【第2章 被窺視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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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裡人都說，孟德這孩子打小就跟別人不一樣。
不是說他聰明——聰明的小孩多了去了，村頭王大爺家的孫子三歲就能背唐詩，五歲就能打算盤，那才叫聰明。
孟德不一樣，他不顯山不露水，該爬爬該摔摔該流鼻涕流鼻涕，跟普通孩子沒什麼區別。
但你要是仔細看他，你會發現他看人的眼神不對。
一個三四歲的娃娃看大人，眼神應該是懵的、散的、什麼都不懂的。
孟德看人不是。
他看人的時候眼睛是靜的，像一潭水，表麵什麼都沒動，底下藏著東西。
爺爺是第一個注意到的人。
有一天晚上他坐在院子裡剝玉米，孟德蹲在旁邊玩螞蟻，拿一根小樹枝擋螞蟻的路。
爺爺剝著剝著，說起村裡王大爺家的事——王大爺的兒子在外麵打工，半年沒寄錢回來，家裡揭不開鍋了。
爺爺歎了口氣，說：“王大爺命苦，養了個不孝子。”
孟德蹲在地上，頭也沒抬，接了一句，“不是不孝，是沒錢。”
爺爺剝玉米的手停了。他看著孟德的後腦勺，看了好一會兒——一個三歲多的娃娃，不會說這種話。
別人家的娃娃這個年紀還在學說“我要吃糖”“我不要睡覺”，孟德說出來的卻是“不是不孝，是沒錢”。
像一個經曆過事情的大人，隨口點評了一句別人的日子。
“德娃，”爺爺把玉米放下來，“你咋曉得這些？”
孟德拿著樹枝的手頓了一下。他意識到自己說漏嘴了。剛才那句話不是三歲孩子該說的，是他前世活了六十多年，對人情世故自然而然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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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忘了裝。他把螞蟻趕到另一邊，含含糊糊地說，“聽大人說的。”
爺爺沒有再問了。他把玉米重新拿起來繼續剝，但剝了兩下又停下來，看了一眼孟德的背影。那個眼神裡不是懷疑，是一種很深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認出了什麼，又不敢認。
孟德當然聽得懂。
他不僅聽得懂，他什麼都懂。他帶著前世的記憶出生，從娘胎裡出來的那一刻就帶著。
前世的事像一本翻爛了的書攤在他腦子裡，每一頁都清清楚楚——六十多平的出租房，樓下那家蘭州拉麵的老板娘，銀行卡裡最後剩的三萬兩千塊，醫院裡消毒水的味道，隔壁床的老頭兒女輪流來伺候而他連個送飯的人都沒有。
最後那段日子他反複想一句話，“如果再來一次”。想到最後這句話變成了一個念頭，一個很固執的、死不瞑目的念頭。然後他就來了。
來的時候什麼都沒帶，就帶了一腦子記憶。不值錢，但夠用了。
他是在出生第三天被取名叫孟德的。
爺爺抱著他在院子裡坐了一整天，到傍晚的時候把他媽叫過來，說：“名字想好了，就叫孟德，德字輩，希望他將來有德行，別像他爸那樣。”
“這個名字其實有個出處，他太爺爺那輩有個沒出五服的堂兄，就叫孟德，是個教書先生，在棲山鎮上教了一輩子書，村裡老人都說他德行好。”
“我翻老黃曆時翻到德字輩，腦子裡跳出這個名字，覺得吉利，就定了。”
他媽聽了沒說話，低下頭，過了一會兒抱著他進了屋。
這件事是後來村裡人告訴他的，但他其實都知道——他當時就在爺爺懷裡，睜著眼睛，聽得一清二楚。
隻是他沒法開口，沒法告訴任何人他聽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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