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他收車了。
比平時早了兩個多小時。不是因為沒單，是他不想跑了。
他把車停到小區地庫裡，沒上樓。坐在駕駛座上，熄了火，關了燈，整個地庫暗下來，隻有遠處安全出口指示燈發出幽幽的綠光。
他靠著座椅，閉著眼。
手機亮了。
楚妍發了一段語音，他點開聽了。
她在語音裡笑著說：“我今天做了一杯新品，老板說我調的味道很好，讓我明天上新。你什麼時候來嘗嘗？”聲音嬌嬌的，帶著點撒嬌的尾音。
他把語音聽完，沒有刪，也沒有回。
又翻到上麵，她白天還發了好幾條——早上那條“早安”，中午一張自拍在奶茶店門口比耶，下午一段視頻在跟同事打鬨。
他一條都沒回。
他的拇指在“拉黑”上懸了好幾秒。
隻要點一下，這個女人就從他手機裡消失了，以後永遠不用看到她的消息，不用心煩，不用應付。他點了。
彈出一個確認框：“確定將‘小柒’加入黑名單？你將不再收到對方的消息。”
他的手指懸在“確定”上方，停了三秒。然後退出了。
他把手機塞回口袋，上了樓。
沈瑤在家。
廚房裡的灶台上放著保溫箱，飯菜在裡麵，還是熱的——紅燒排骨、清炒時蔬、一碗米飯。排骨燉得很爛，入口即化。
他把飯菜端到茶幾上，打開電視，調到新聞頻道，一邊吃一邊看。
本地新聞又播了那條：城東某小區發生墜亡事件，死者為一名五十五歲男性，初步懷疑為意外墜樓，具體原因正在調查中。
畫麵裡出現了老劉的照片，應該是從證件上翻拍的，黑白的，老劉穿著深色衣服，表情嚴肅。
他看著那張照片，筷子在手裡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吃飯。
沈瑤從臥室走出來，手裡拿著遙控器，換了台。
“這個有什麼好看的，天天播。”她說。
他沒接話，繼續吃飯。她在他旁邊坐下來，靠著沙發，拿起手機刷短視頻。兩個人並排坐著，誰也不說話。
電視裡在播一個綜藝節目，一群人嘻嘻哈哈的，他一口一口地把飯吃完，把碗放進廚房，洗了手，站在水槽邊，看著窗外。
窗外是小區的中庭，有幾棵桂花樹，還沒到開花的季節，黑黢黢的，什麼都看不清。
他洗了澡，躺在次臥的床上。手機又亮了，楚妍發了一條：“晚安。”他看了一眼，沒回。把手機扣在枕頭旁邊，關了燈。
黑暗中他盯著天花板。
腦子裡那根弦一直繃著。從老劉墜樓的那一刻起，那根弦就沒有鬆過。他不後悔，但他不平靜。
他以為殺一個人不會對他有什麼影響，現在發現不是沒影響，是影響還沒到。
他會走神，會追尾，會盯著菜裡的排骨發呆，會在睡覺前翻來覆去睡不著。
他知道過一段時間這些症狀會消失，但“過一段時間”是多久？一天？一周？一個月？他不知道。
他想起今天追尾的時候對方司機罵他的樣子。那個人不知道，他剛從一個人的死亡現場回來。
那個人不知道，他不是一個普通的、開網約車走神了的司機。
他是殺人犯。
這個想法冒出來的時候，他心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不是害怕，不是愧疚，是一種奇怪的、說不清的感覺，像是“原來我也能做出這種事”的驚訝。
他確實做了。他殺了人。他把一個活生生的人從陽台上推了下去，那個人摔死了，他的頭骨碎了，他的血流了一地。
而他，剛才還吃了一碗紅燒排骨，還洗了個澡，還躺在床上準備睡覺。這一切之間沒有任何關聯，像發生在兩個平行世界裡。
他翻了個身，麵朝牆，把手指頭按在那塊脫落的牆皮上，涼絲絲的。
他需要發泄，不是沈瑤能給他的那種發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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