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三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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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開出去不到五分鐘，孟德的手開始抖了。
不是握著方向盤的那隻手抖，是搭在檔把上的左手，手指頭不受控製地微微顫動，像手機開了震動模式放在桌麵上。
他把左手也放到方向盤上，兩隻手攥著，攥緊，指節發白。抖了一會兒，停了。過了一會兒，又開始抖。
他感覺嗓子發乾，喉嚨像被人掐住了一樣，吞了兩次口水才緩過來。心跳倒是平穩，但心跳之外的東西不平穩——腦子裡那張畫麵反複閃回，老劉被推出窗外的瞬間，那雙瞪大的眼睛，瞳孔縮成一個小點，臉上那種極致的恐懼。
他不怕。他不後悔。但他控製不住那些畫麵往腦子裡鑽。
手機震了一下。屏幕上跳出楚妍的消息：“早安。”他看了一眼，沒回。不想回，也沒心思回。
緊接著又一條：“今天天氣好好，你出來跑車了嗎？”他把手機翻過來扣在副駕駛座上，不想再看。
他今天要正常跑車，不能有任何異常。
他打開接單軟件，點了上線。
第一單送一個上班族去地鐵站，三公裡，十幾塊錢。
乘客坐在後排打電話，跟對方聊昨晚的球賽，聲音很大，嘰嘰喳喳的，他一句都沒聽進去，腦子裡全是老劉從陽台上倒栽下去的畫麵。
紅燈的時候他走神了，綠燈亮了後麵車按喇叭他才反應過來。
第二單送一個老太太去菜市場。
老太太坐副駕駛，一路跟他聊天，說今年的菜價貴，說她的孫子不聽話，說她的腰不好，下雨天就疼。
他嗯嗯地應著，一個字都沒往腦子裡去。到了地方老太太說“小夥子你人真好”，他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是在跟他說話。
第三單送一個年輕人去火車站。
二十多公裡，全程高架。車速提起來之後風噪很大，他的腦子裡安靜了一些，但安靜了更糟——沒有外界的聲音蓋著，那些畫麵更清晰了，一幀一幀地回放，像慢動作。
老劉的身體在空中翻轉的角度，頭朝下的姿態，砸進樹冠的聲音，顱骨碎裂的悶響，血慢慢洇開的過程，每一個細節都清清楚楚，像刻在腦子上了一樣。
他強迫自己不去想，但越強迫越想。
他試著想別的事——楚妍發的那張自拍，沈瑤昨晚留的飯菜，想什麼都壓不住，那些畫麵像水一樣，你把它按下去它就從指縫裡冒出來，按不住。
中午他在路邊找了一家快餐店，點了一份紅燒肉蓋澆飯。飯端上來他吃了幾口，嚼著嚼著突然覺得惡心，不是飯的問題，是腦子裡那個畫麵和嘴裡的肉味混在了一起。
他放下筷子喝了兩口水，歇了一會兒又拿起來吃，吃了大半碗，實在吃不下了，扔下筷子走了。
下午又接了幾單。有一單接了一個年輕女人，穿著職業裝，化了濃妝，一上車就打電話跟對方吵架，聲音尖得刺耳，吵了整整一路。
他聽著那聲音，心裡突然湧上來一股煩躁，不是對那個女人，是對這個世界——這些人什麼都不知道，不知道剛才有一個老頭從四樓掉下去死了，不知道殺他的人就在他們身邊，不知道這個世界不是他們以為的那個樣子。
這種想法讓他自己都覺得可笑，但他就是控製不住。
下午三點多，他路過老劉家小區附近。不是刻意的，是一單的終點就在附近。
他沒有繞路，也沒有減速，正常開了過去。快到的時候他的眼睛不自覺地往那個方向瞟了一眼——樓下還有兩輛警車，一輛白色的，一輛藍白相間的。
警戒線還拉著，黃色的塑料帶子被風吹得飄來飄去。圍觀的人不多，零散幾個，有的站在樹下，有的蹲在路邊，都在往樓上看。
老劉的屍體應該已經被拉走了，地上隻剩一攤深色的水漬，被太陽曬得半乾，邊緣已經乾了，中間還有一小片濕的，深褐色的，不知道是血還是衝地用的水。
他沒有多看，把目光收回來，繼續開車。
但那一幕已經刻進去了，比之前更清晰。
四點多的時候，他出了個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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