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也是王崇簡這輩子頭一回領兵。
他本來就是個文臣,平日裡批公文、算錢糧是一把好手,可要論起行軍打仗,那真是兩眼一抹黑。
好在他也不是傻子,這兩天在州城集結人馬的時候,他專門留心看了一圈,挑了幾個身手利索、在衙門裡鎮得住場麵的捕頭和縣尉,當場破格提拔為軍中校尉,替自己管束隊伍。
就這麼七拚八湊之下,頭一批兩三千人浩浩蕩蕩地順著官道往北開拔。
隻是這支“大軍”走起來,實在有些沒眼看。
雖然隊伍裡到處都插著州城工坊連夜趕製出來的黑底“靖安”大旗,迎風招展看著頗有氣勢,可旗杆底下的人卻完全是另一回事。
穿皂衣的縣衙差役、穿短打的大族護院,還有穿著粗布麻衣的鄉勇混在一起。才走了不到三十裡路,隊伍便已經拉開了好幾裡長。
有人嫌發的鐵盔太沉,乾脆摘下來拴在腰帶上晃蕩;有人走得腳底起泡,一屁股坐在路邊石頭上捶腿,任憑旁邊的什長怎麼罵也不肯起來;更有幾個幫閒出身的漢子,湊在一塊邊走邊嚼著乾糧吹牛,吵吵嚷嚷得像是在趕廟會。
王崇簡騎在一匹老實的母馬上,被一群衙役護在隊伍中間。他擦了擦額頭上的汗,轉頭問身旁一名剛被他提拔起來的校尉:
“劉校尉,照眼下的腳程,咱們還有多長時間可以到黑水驛?”
那劉校尉原本是州城的都頭,聞言連忙在馬上欠身答道:
“回府君,前麵山道難走些,不過最多再有三日,必定能到。”
王崇簡滿意地點了點頭,吩咐道:
“嗯,傳令下去,到了地方,咱們不必跟那夥賊人硬拚。先把隨軍的糧草東西放好,把營寨紮穩當了。告訴底下人,千萬不要怕,義寧那夥賊人……”
他一句話還沒說完,隊伍最前方突然傳來一陣淒厲的喊殺聲!
王崇簡怔了一下,手裡的韁繩差點沒抓穩。
還沒等他看清前麵到底出了什麼事,隻見半裡地外的官道拐角處,原本還在慢吞吞往前走的先頭隊伍猛地炸了窩。
幾十個扛著黑旗的鄉勇把手裡的大旗往地上一扔,掉過頭便發瘋似地往回跑,一邊跑一邊扯著嗓子哭喊:
“不好了!前麵有騎兵!”
“胡人的騎兵殺過來了!快跑啊!”
本就是臨時湊出來的烏合之眾,哪裡禁得起這種驚嚇。
中間的差役和護院連敵人的影子都沒見著,隻看見前麵官道儘頭煙塵滾滾,緊接著便是一陣如同悶雷般的馬蹄聲,夾雜著刺耳的哨箭聲迎麵撲來。
一見前麵的人滿臉是血地往回跑,後麵的兩千多人腦子裡嗡的一聲,瞬間便亂了套。
不知道是誰先把手裡的長槍往路邊一扔,轉身就往樹林子裡鑽。有一個人帶頭逃跑,周圍的幾十上百人立刻跟著掉頭,後麵的人不知道前麵發生了什麼,隻聽見到處都在喊“胡人來了”,嚇得魂飛魄散,哭爹喊娘地跟著往回湧。
整條官道瞬間變成了一鍋沸粥,自己人踩自己人,推糧車的民夫連騾子都不要了,砍斷繩套騎上騾子就跑,翻倒的木車把窄窄的官道堵得嚴嚴實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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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崇簡被倒卷回來的人群衝得東倒西歪,急得麵紅耳赤,站在馬鐙上扯著嗓子大喊:
“別跑!都別跑!結陣!快結陣!你們跑什麼?!”
可他一個文官的嗓門,在這幾千名嚇破了膽的潰兵麵前,根本起不到半點作用。
兩個隻顧著逃命的鄉勇甚至直接撞在了他的馬肚子上,差點把他從馬上掀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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