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楚人，楚將，楚城這座名不見經傳的土城其實有個名字。
叫做柘裡。
是虞侃的曾祖取的。
說是曾祖那年從外地逃難至此，見這地方三麵環水，坡上生著幾株老柘樹，便在樹下搭了間草廬，算是紮下了根。
後來楚王徵兵，曾祖應徵入伍，打過幾場仗，立了些戰功，回來時已經是個百人將了。
他用賞賜的銅錢在柘樹旁起了這座土城，不算大，方圓不過一裡。
但在吳越之間這片水網密布的土地上，已經是附近十數裡內唯一的像樣據點了。
隻是後來虞家發跡，舉族搬入城中，這裡也就漸漸荒廢了。
後來楚國與秦國再度爆發戰爭，虞家人便再度投身軍伍，建功立業。
虞侃的大伯虞桓投入上柱國項燕麾下，在李信伐楚時大放異彩。
項燕擊退了李信，論功行賞時封了虞恆做將軍，這是虞家這幾代人中官做得最大的一個。
大伯得勝歸來，回鄉省親時，穿著一身赤紅甲胄。
據說那就是楚國將軍才有資格披掛的戰甲，用的是壽春官造的鐵片，火漆做底，紅得發亮，走在灰撲撲的鄉間土路上，像一團移動的火焰。
虞侃還記得大伯騎馬進申澤那天，他站在城門口，看著那團火焰從遠處燒過來，燒得他胸口發熱。
那年他十四歲。
現在他十八歲，也穿上了一身赤甲。
大伯去年在蘄縣跟著項燕一起殉國了，一同戰死的，還有他的父親、兄長、眾多虞家子弟。
消息傳到申澤時，正是深冬。
壽春破了，楚王被俘了，連項燕都兵敗自刎了。
接連的噩耗讓所有人都麻木了，虞侃當時隻覺得，今年的冬天格外的冷。
後來又有消息傳來，說秦人的鐵騎已經踏入江東，在故楚舊地上畫了一道線，管這叫“會稽郡”。
虞侃拿出家中積蓄，請城裡的鐵匠打了一身赤甲，又散盡家財，號召申澤所有敢於反抗暴秦的鄉親，隨他一同奔赴前線。
這才有了今天他帶人於柘裡阻擋王離的這一遭。
“少主，少主！”
身後傳來氣喘籲籲的喊聲。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卒踩著泥水跑上城頭，腳底打滑，差點摔了一跤。
虞侃回過身，趕緊去扶。
這入夜後本就黑燈瞎火的，現在還下起小雨，路麵濕滑，最易摔倒。
扶起老人，虞侃又無奈嘆了口氣：
“季叔，說了多少次，別叫我少主，虞家世代都是大楚的臣子，不搞封君那一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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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叫少主叫什麼？”老卒渾不在意，用袖子擦了一把臉上的汗，“少主人？”
虞侃沒力氣跟他拌嘴。
季叔是當地申澤人，先是跟過虞侃的祖父，後來又跟著他大伯虞桓去了前線。
蘄縣那一戰，大伯把他留在了後勤，說年過半百的人了，別再往前沖。
結果前線全軍覆沒，他反倒活著回來了。
他帶回來的，是一個讓申澤城所有人都不願相信的消息。
楚國，亡了。
“又有人跑了。”
季叔站到虞侃身旁，順著他的目光往城外看去。
城下的土路上空蕩蕩的，連條野狗都沒有。
遠處那片林子後麵，隱約會稽山的輪廓。
“剛剛天黑下來後，守北牆的伍長帶著五個人偷偷開了城門，往山那邊去了，還捲走了兩袋粟米。”
虞侃沉默了半晌，然後說：“把北門堵上。”
“堵上？”
“既然沒人願意守，就不用守了。”
“把四麵城門堵上三麵，隻留東門進出，秦人很可能趁夜攻城，要是真打過來，讓人全上東牆。”
虞侃的聲音很平靜，不像一個十八歲少年該有的語調。
“人少了，就縮緊拳頭，大伯教過我，守城最忌分兵。”
季叔看著他那身赤紅甲胄，恍惚間彷彿再度看到了那位虞將軍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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