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澤城出現在王離視野裡時，天色還早，不到申時。
但已經沒有人往前走了。
整支隊伍都停了下來，馬匹不安地噴著響鼻，士卒們站在原地，脖子仰得老高，愣愣地望著南邊。
申澤城橫亙在正午的陽光下，城牆被陽光曬成了一片金灰色。
城牆高三丈有餘，比柘裡那種土疙瘩不知高到哪裡去了。
外頭還包了一層磚，雖然不少地方已經剝落，露出裡麵夯土的筋骨，但在江南，已經算得上金城湯池了。
王離來到這個世界後，也算是見過不少城了。
最開始的身份還是鹹陽宮裡的郎中，他見過鹹陽宮的城牆，那是夯土包磚的巨獸，高得能擋住半邊天。
後來運糧到南郡，他也見過江陵的城牆，作為楚人曾經的王都，高大，森嚴，城頭上能並排跑三輛戰車。
現在，王離望著麵前的這座城，心裡忽然有些肅然起敬。
他在後世讀《史記》時，經常看到“拔某城”“破某城”的記載。
看的時候隻感覺寥寥幾筆，乾淨利落，彷彿攻城略地和翻開這些薄薄的書頁一樣輕鬆。
可現在他自己站在這裡，帶著一千個活生生的人，看著那座活生生的城，他終於明白太史公那寥寥幾筆背後是什麼了。
每一座城都是一顆牙。
要想拔掉它，就得用鉗子夾住，使勁，再使勁，直到它鬆動，脫落，帶出一嘴的血。
“曲長，紮營？”
蘇角的聲音把他從恍惚中拉了回來。
王離點點頭：“紮在東門外。”
秦人在城外旁若無人地忙活。
城頭上的人影漸漸多了起來。
從一開始的幾個，到十來個，再到後來城樓上都站了人。
他們朝城下指指點點，卻不敢太張揚，縮在垛口後隻露半個腦袋，也有人已經把弓箭放在了垛口上，不過弓弦卻沒拉開。
蘇角站在營柵後麵，遠遠打量著城頭上的動靜。
“有個不對勁的地方。”
“怎麼了？”涉間湊過來。
“這裡還有楚卒。”
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確實有幾個穿甲的楚人站在垛口後麵，不縮頭也不彎腰，站得筆直。
隔得遠看不清臉，但那股架勢和周圍那些縮頭縮腦的完全不一樣。
“可能是那赤甲楚將留下的殘兵。”
涉間說，“我們幹掉了近兩百人，但申澤畢竟這麼大個城，留幾個看家也正常。”
“殘兵不怕。”蘇角說，“怕的是他們不敢打。”
兩個人正說著，王離從後麵走了過來。
“蘇角。”
“在。”
“你入夜時派兩個人去城下，點一些濕木頭，火越大越好，煙越濃越好。”
“是！曲長，我們是要夜襲嗎？”
王離聞言卻是歪嘴一笑：
“不！我們今晚休息。”
“啊？！”蘇角和涉間對視一眼，滿是不解。
“這城裡現在一定有從土城逃回去的楚卒，他們可是了解我們啊。”
“所有我們是要睡好了，但是要讓城頭上的楚人少睡幾晚好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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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角一拍腦袋，也跟著咧嘴一笑，轉身去安排了。
王離又對涉間說：
“今晚四麵的遊哨都加倍，尤其是西門外那片林子，派一隊人蹲著，別點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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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人要是派人從西門出來，不管是去求援還是去通風報信，一個都不許放走。”
“諾。”涉間應了一聲，又問到：
“曲長，那我們到底什麼時候打？”
自從王離要求蘇角叫他為曲長後，現在他的嫡係手下都這麼稱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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