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離是在一處偏廳見到的溫伯謙。
進來後，他就站在偏廳中央，雙手攏在袖子裡，微微弓著背，活脫脫的像一個老佃戶。
他還是穿著那天開門投降時穿的那件素白深衣。
隻是現在看起來，衣服上多了些褶皺和塵土。
頭髮倒是特意梳過了，簪子插得端端正正，精神狀態不錯。
一見到王離，他便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禮，語氣諂媚道：
“王將軍，您來了，昨晚休息得可好。”
王離見這老頭還是老樣子，一見他就笑，也不好直接發作，同樣堆起笑容，調侃道：
“哈哈，溫縣公，昨天可是到哪瀟灑去了，可是讓本將軍一頓好找啊。”
“難不成是睡了一整天不成？”
溫伯謙還是笑嘻嘻的，有些答非所問道：
“承蒙將軍掛念，罪人昨天確實睡得尚可。”
“哈哈，那就好。”
王離見這傢夥一直在避實就虛，也不提溫文娥的事，像是一點也不急。
他不急，那王離也不急，得知溫伯謙是一大早就跑了過來的，還沒有吃東西。
王離便吩咐下去，讓人弄些吃的上來。
不多時，兩碗粟米粥，外加幾樣王離不認識的菜羹便被端了上來。
兩人邊吃邊聊，談的都是些申澤本地的風俗，外加些誌怪傳說。
這老頭似乎也很是信鬼神的那一套，話頭一開便說個沒完。
半晌，王離放下粥碗，拿布擦了擦手，這次漫不經心的開口道：
“東皇太一確實在冥冥之中保佑著申澤，但它隻管天上大事，而不管民間小事。”
“你看像百姓的衣食住行，不還是得由百姓自己解決嗎。”
“要是哪處鬧了飢荒，人們流離失所，一樣要死不少人。”
溫伯謙卻是搖了搖頭。
“王將軍此言差矣，東皇太一管著天下的風調雨順，澤惠萬民。”
“你所說的災禍，不過是人因私利而相互爭奪，與之無關，”
“哈哈，既然人之間的事與之無關，那由人去祭拜又有何用處呢，不應該由天來祭拜嗎？”
“這當然是……”
“好了好了，我們現在就不說老天爺的事了，我們來談談私利。”
“那一千石糧食，什麼時候能湊齊？”
溫伯謙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
“將軍，罪人不敢欺瞞，申澤城自去年秦楚交兵以來，已先後被徵收過三次糧食。”
“最後一次還是在去年秋天，說是要支援蘄縣前線。”
“如今才剛剛開春，縣倉裡的存糧幾乎掏空了。”
“溫家雖是申澤望族，但畢竟春耕都還沒開始，田裡顆粒無收，倉裡的存糧實在是……”
“你直接說想怎麼樣吧。”王離打斷，他已經看出來這傢夥藏了些小心思。
“您看能不能用錢抵。”
“用錢抵？”
“對，楚國的郢爰，蟻鼻錢，都行，我按市價給您折算。”
王離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申澤已為秦地，為秦律所管，楚國的錢幣，如何能作數？”
見自己的小心思被點破，溫伯謙頓時露出一抹尷尬，但他仍有些不死心，斟酌著詞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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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畢竟這些錢幣本身也是銅……”
“溫縣公，我實話告訴你。”
王離喝完了最後一口粥，把碗往旁邊一推，身體微微前傾道：
“秦楚交戰多年，楚國濫發的銅錢含銅越來越少，一枚蟻鼻錢的實際重量不到秦半兩的三分之一。”
“等到大王一統天下，車同軌，書同文，貨幣自然也要統一。”
“到那時候，你手裡那些楚國的破銅片，就隻能拿去熔了鑄農具。”
他頓了頓，決定還是賣個人情給這老傢夥：
“我的建議是，你儘快把手上的楚錢全部換成秦半兩，趁它們現在還值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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