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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啞叔的棚屋總飄著股草藥味，野菊花混著豬油的腥氣，在潮濕的空氣裡漫開，像層洗不掉的膜。林野給啞叔包紮手上的燙傷時，指尖突然觸到一片凹凸，老人的脖子左側，有圈淡粉色的疤痕，像條細細的蛇，繞了半圈。疤痕邊緣還帶著不規則的鋸齒，像被鈍器反複勒過，顯然不是天生的。
“這是……”林野的聲音頓住了。他想起父親脖子上也有塊疤，是礦道塌方時被斷裂的木頭砸的，邊緣是齊整的鈍傷；可啞叔這疤痕，更像是被粗糙的麻繩或鐵鏈勒出來的，帶著種猙獰的扭曲。
啞叔的身體猛地一僵，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他猛地抽回手，枯瘦的手指下意識往脖子上擋，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油燈的光在他臉上晃，映出密密麻麻的皺紋，像張被揉皺又勉強展平的紙，每道褶子裡都藏著事。
“我不是故意的。”林野趕緊低下頭，繼續往他手背上塗藥膏。藥膏是小花熬的，綠油油的，帶著股清涼的草藥香。“就是覺得……有點像我爹以前修礦車時，被鐵鏈勒的印子。他說那鐵鏈鏽得厲害，勒過之後，肉都翻起來了。”
啞叔沒說話，隻是喉結動了動，發出“嗚嗚”的輕響，像隻受傷的獸在低吟。他從牆角摸出半截炭筆，筆杆被磨得發亮，顯然用了很久。他蹲下身，在地上慢慢畫。先畫了個戴眼鏡的男人，穿著筆挺的製服，胸前別著個徽章 ，像朵綻開的花，那是礦區工程師的標誌，林野在父親的舊照片上見過。
“這是您？”林野的眼睛亮了。他從沒見過啞叔戴眼鏡的樣子，可那畫裡的人，眉眼間的輪廓竟和啞叔有幾分像，尤其是那雙眼睛，透著股執拗的光。
啞叔點點頭，炭筆在地上繼續移動，速度快了些。他畫了群礦工，扛著鋤頭往礦道裡走，每個人的背都彎得像張弓；畫了輛礦車，上麵堆著黑乎乎的煤，車輪歪歪扭扭的；最後畫了座礦道支架，細得像根曬蔫的蘆葦，旁邊打了個大大的叉，像個嘲諷的錯號。
林野的心跳開始加速，像有隻手在胸腔裡擂鼓。他想起母親說過，十年前礦區出過一次大塌方，三號煤層整個塌了，死了三十多個人。礦主趙老鬼說是“天災”，下雨泡軟了煤層；可幸存的礦工們都在暗地裡說，是“人禍”，礦道支架偷工減料，本該用鬆木的地方換了楊木，本該打三根立柱的隻打了兩根，根本撐不住煤層的壓力。
“那次塌方……”林野的聲音有點抖，尾音飄得老高，“您在場？”
啞叔的手突然停了，炭筆在地上戳出個黑窟窿，煤渣簌簌往下掉。他抬起頭，眼睛裡蒙著層水霧，像礦道深處積了很久的水，看不清底。過了很久，久到林野以為他不會回答，他才拿起炭筆，在那幅畫旁邊，畫了一把燃燒的火。火苗張牙舞爪的，舔著一座小小的房子，房子旁邊畫了兩個小小的人影，一個像女人，梳著辮子，另一個像孩子，舉著隻風車。
林野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又燙又疼。他突然想起阿竹說過，啞叔不是生來就啞的，是十年前那場塌方後突然就不說話了。有人說他是被嚇傻了，有人說他是目睹了慘狀不敢說，沒人知道他叫啥，大家就都叫他“啞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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