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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快亮時，林野才從啞叔的棚屋出來。風裹著股煤煙味，刮在臉上像小刀子，吹得他脖子後麵發涼，那涼意順著脊椎往下鑽，像啞叔脖子上那圈疤痕的溫度，十年了，還是褪不去的冰。
他摸出母親留下的齒輪，在手裡轉著。齒輪邊緣的齒牙磨得很光滑，圓角處泛著溫潤的光，顯然被人反複摩挲過。他突然想起父親臨終前的樣子：躺在破廟裡的草堆上，氣若遊絲，胸口的血把稻草染成黑褐色，卻死死攥著個東西。母親掰開他的手，裡麵就是這枚齒輪，銅色的表麵沾著血，像塊凝固的落日。當時他不懂，隻覺得這玩意兒硌得慌，現在看著啞叔畫的那些歪扭的圖紙，突然懂了，這不是普通的齒輪，是礦區老工程師們的“良心章 ”，銅料是從報廢的礦車裡熔的，上麵刻著“承重達標”四個小字，代表著“不偷工、不減料”的規矩，比趙老鬼的印章 金貴百倍。
“原來你們都認識。”林野對著齒輪輕聲說，哈出的白氣裹著話音，很快被風撕碎。他想起父親總往啞叔的棚屋跑，每次都拎著半袋煤，那是他從自己口糧裡省的。有次他偷偷跟著，看見父親把煤放在門口，隔著門板和啞叔“說話”，父親說一句，裡麵傳來一聲“嗚嗚”，父親的眼睛就紅一次，回來時總說“李工不容易”。他還想起母親總在燈下縫補，針腳歪歪扭扭的，嘴裡哼著首奇怪的歌，調子像礦道裡的水流，忽高忽低。有次啞叔在棚屋門口曬草藥，嘴裡也哼著同樣的調子，母親聽見了，手裡的針線“啪嗒”掉在地上，眼圈紅得像染了血。
他們不是“傻”。父親不會不知道，拒絕在假報表上簽字會被調去三號煤層；母親不會不知道，偷偷給啞叔送吃的會被黑石幫打；啞叔更不會不知道，對著趙老鬼喊“支架會塌”，等於把脖子伸到狼嘴裡。可他們偏要做，像礦道裡的野草，明知道會被礦車碾，還是要從石縫裡鑽出來。他們不想認命，不想看著礦工們像牲口一樣被埋在煤層下，不想看著孩子們喝著帶鐵鏽的水長大，更不想讓那些偷工減料的礦主，踩著人命把鈔票堆成山。
林野往破廟走，鞋底的煤渣在地上拖出“沙沙”的響，像在數著什麼。路過上次打架的棚屋時，看見地上的水跡已經乾了，隻留下片深色的印子，邊緣卷著，像塊愈合的疤。他突然覺得，那些疤痕，啞叔脖子上的勒痕，父親額頭上被礦燈砸的疤，自己手背上亮晶晶的水泡，還有石頭那條變了形的腿，都在說同一個故事：活著，不光是為了自己喝口乾淨水，更是為了讓後人，不用再喝帶血的水。
破廟裡的香灰積了厚厚一層，神像的半截身子在晨光裡泛著灰光。二柱子正給弟弟喂藥，木勺碰著孩子乾裂的嘴唇，發出“噠噠”的響。那孩子的燒退了些，能睜開眼了，眼珠像蒙著層霧的玻璃，盯著二柱子手裡的藥碗，突然咧開嘴笑了，露出兩顆沒長齊的牙。石頭蹲在門口，用鐵鎬柄在地上畫著什麼，鎬尖刮過凍土，發出“咯吱”的聲響。走近了才看清，他畫的是個簡易的礦道支架，兩根立柱像紮在地裡的樁，橫梁上還畫著斜撐，比啞叔畫的那個“蘆葦杆”結實多了。
“今天接完水，我想帶你們去個地方。”林野蹲在他們身邊，把齒輪放在地上，銅色的圓片在晨光裡閃著光，“啞叔知道礦道的秘密，他說十年前的塌方，趙老鬼藏了證據在廢棄的工程師辦公室。咱們找到它，就能告倒趙管事那幫畜生。”
二柱子的眼睛“唰”地亮了，像礦燈突然照見了水，懷裡的弟弟被他一動，在睡夢中咂了咂嘴，小手抓住他的衣襟，像是聽懂了。“真能告倒他們？”二柱子的聲音發顫，他想起弟弟燒得直說胡話時，趙管事的狗腿子還在踹他們的破廟門，罵他們“窮鬼礙眼”。
石頭的鐵鎬柄往地上一拄，“篤”的一聲震起些塵土：“早該這麼乾了！我這條腿不能白瘸！那年塌方，我爹就埋在裡麵，趙老鬼說他‘違規操作’，連口薄皮棺材都不給！”他的聲音突然低下去，“我爹也是工程師，他說過，好支架能頂千斤，黑心錢撐不過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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