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碼頭閑話塘沽港的黃昏。
沈新辭對督察這件事徹底失了興緻。
那些瓷器、書畫、銅器早被前麵幾輪篩過，有價值的文物該扣下的都扣下了，剩下的不過是些鍋碗瓢盆、和服被褥，還有幾箱子發黴的線裝書。
她懶洋洋地把手裡的登記冊往旁邊警察懷裡一塞，那人忙不疊接住，腰彎得極低。
“沈、沈處長……”
“累了。”她隻說了兩個字，尾音拖得有些長，像隻曬夠了太陽的貓。
那警察眼珠子一轉，立刻招呼兩個手下，從碼頭倉庫裡擡出一條長木凳來。
凳子是舊的，漆皮剝落，但擦得乾淨，擺在避風處的廊柱下，正對著港口灰濛濛的海麵。
沈新辭也不客氣，徑自走過去坐下，兩條長腿交疊，從大衣口袋裡摸出一包煙。
她低頭磕出一根，火光一閃，煙霧便從她唇間裊裊升起，被海風吹得斜斜地散。
這是她在李涯麵前第二次抽煙。
李涯站在三步開外，正低頭核對最後一批日僑的離境許可。
他穿一身灰棕豎紋中山裝，肩背挺直，像棵青鬆。
海風掀起他衣角，他便伸手按下去，動作一絲不苟。
可他的餘光，始終落在那一點猩紅上。
沈新辭眯著眼看他，忽然覺得這人真是有趣。
難道他看不見這個政府的腐敗嗎？
卻還能保持這副“黨國棟樑”的端正模樣。
她想起剛才自己昧下那兩件東西時，他皺著眉說“對黨國最大的功勞”時的神情，忍不住又笑了一下。
“李涯。”
她沒叫他“李隊長”，就是平平常常的名字，尾音卻像帶著鉤子一般。
李涯擡起頭。
“過來坐。”她用夾著煙的右手拍了拍長凳空出來的半邊，“站久了不酸？”
他猶豫了一瞬。
長凳不算窄，坐兩個人綽綽有餘，但問題是，這碼頭上來來往往多少人？
警察局的、治安分署的、碼頭工、等待遣返的日僑，還有軍統天津站派來協助的幾個特務。
兩個人並肩坐在一條長凳上，傳出去像什麼話？
可沈新辭就那麼看著他，眼神坦坦蕩蕩，甚至帶著點促狹的笑意，彷彿他若不過去，便是做了什麼虧心事。
李涯抿了抿唇，終究還是走了過去。
他坐得端正，隻坐了凳子的三分之一，脊背挺直，雙手放在膝上，像在課堂上聽講的小學生。
沈新辭偏頭看他，忽然覺得好笑，故意往他那邊蹭了蹭。
李涯渾身一僵。
“你怕什麼？”沈新辭吐出一口煙，煙霧被風吹散，有幾縷飄到他臉側，“我又不吃人。”
“……沈處長說笑了。”
“現在又叫我沈處長？”沈新辭挑眉，“昨天讓我拒絕肖科長的時候怎麼一口一個新辭？”
李涯耳根一熱。
他沒有接話，目光卻落在她指間那半截煙上。
煙身纖細，濾嘴處有一圈淡淡的粉色，是時下流行的女士煙。
“你笑什麼？”沈新辭忽然轉頭，正對上他的目光。
李涯這才發現自己嘴角彎著。他連忙收斂神情，輕咳一聲：“沒什麼。”
“騙人。”
沈新辭湊近了一些，近到他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煙草味和香皂味，混著海風鹹濕的氣息，“李涯，你笑起來很好看，應該多笑笑。”
李涯的心跳漏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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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下意識往旁邊退了退，可長凳就這麼長，他再退便要掉下去了。
沈新辭卻得寸進尺，又往前傾了傾，幾乎要貼上他的肩膀。
“沈……”他聲音有些發緊。
“嗯？”
“……沈小姐，這於禮不合。”
“又是禮。”沈新辭嗤笑一聲，終於退回去，重新靠迴廊柱上，“你們青浦班出來的，是不是都這般無趣？”
李涯鬆了口氣，卻又莫名有些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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