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事。”
三個字，清晰，流暢，像是她本來就會說。
屋子裡忽然安靜了。
那種安靜不是沉默，而是聲音被什麼東西一下子抽走了——老祖母的呼吸聲、嬸娘手裡葫蘆瓢擱在竈台上的聲音、門口少年蹭著門框的窸窣聲，全在同一瞬間消失了。
空氣像被凍住了，連陽光裡漂浮的灰塵都似乎停了一瞬。
她蹲在地上，膝蓋還保持著那個彎曲的弧度，手裡的木拐杖歪到一邊，差點沒撐住。
她渾濁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薑晚凝，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晚晚……”老祖母的聲音在發抖，像風中的枯葉，“你……你說什麼？”
薑晚凝看著老祖母那雙渾濁的、忽然湧上一層水光的眼睛，心裡某個地方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她知道自己不應該說這麼流暢的話。
一個癡傻了十五年的女孩，怎麼可能一夜之間口齒伶俐？這不合邏輯，會引起懷疑，會帶來麻煩。
但她也知道另一件事。
她不想再裝傻子了。
她很清楚——後麵等著她的是什麼。地震、火山、洪水、極寒、瘟疫、人禍，一場接一場的天災，一次比一次更殘酷的考驗。
到那個時候，一個“癡傻”的晚晚，沒有人會聽她的話，沒有人會跟她走，沒有人會把命交到她手裡。
她要護住這些人，就不能是一個傻子。
所以她不裝了。
薑晚凝擡起頭，迎上老祖母的目光，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祖母，我說我沒事。”
這一次不是三個字，是一整句話。完整的，有主謂賓的，邏輯通順的句子。
老祖母的手一鬆，木拐杖“咣當”一聲摔在地上，砸起一小片塵土。
她沒有去撿，而是顫巍巍地伸出那雙布滿老繭和老年斑的手，捧住了薑晚凝的臉。
那雙手在抖。
抖得很厲害，像是捧著一件隨時會碎掉的瓷器。
老祖母把薑晚凝的臉捧到眼前，近到薑晚凝能看清她眼角的每一道皺紋，能聞到她身上那股混合著竈灰和草藥的氣味。
渾濁的眼睛裡有水光在打轉，卻沒有落下來，就那麼含在眼眶裡，亮晶晶的。
“晚晚。”老祖母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嗓子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擠，
“你再叫一聲祖母，你再叫一聲。”
薑晚凝看著那雙眼睛，心裡酸得發疼。
她想起夢裡那個畫麵——天崩地裂，火山灰如雪飄落，老祖母用自己的身體護住女孩，被滾燙的灰燼燙得渾身是泡，嘴裡還在說“晚晚不怕”。
這個人，用盡了所有的力氣，護著一個傻孩子。
現在那個傻孩子開口說話了。
“祖母。”薑晚凝又叫了一聲，這次聲音裡帶著一點鼻音，不是裝的，是真的鼻子發酸，
“是我，晚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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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祖母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
不是一顆一顆地掉，是像決了堤一樣，順著那張布滿溝壑的臉往下淌，淌進嘴角，淌進下巴，滴在薑晚凝的手背上，滾燙的。
“是我的晚晚回來了……”
老祖母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哭得像個小孩子，嘴唇哆嗦著，一遍一遍地重複，
“是我的晚晚回來了……我的晚晚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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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鬆開薑晚凝的臉，轉而把人摟進懷裡，摟得很緊，緊到薑晚凝能感覺到她瘦削的肩胛骨硌著自己的胸口。
老祖母的身體在劇烈地顫抖，像是有一場地震正在她的身體裡發生。
“我的晚晚……”她哭著說，
“祖母等了十五年……祖母以為這輩子都等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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