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八月初六早，薑晚凝是被尿憋醒的。
天還沒亮，窗戶紙灰濛濛的，分不清是月光還是天光。
薑晚凝出房間站在院子裡，擡頭看了看天。
天還沒亮透，東邊的雲層很厚，灰濛濛的，像一塊臟抹布掛在半空中。
沒有風，一點風都沒有，樹的葉子一動不動，連院子角落裡那堆乾草都不動。
天涼了，按理說早上多少該有點風。明天就是地震的日子。
她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直到二姨父喊她吃飯，才轉身進屋。
一家人圍著小桌喝粥。兔肉剁碎了煮在粥裡，確實有味兒，連薑柏川都端著碗呼呼地喝，喝完了還把碗底舔乾淨，把碗往桌上一擱，舔了舔嘴唇。
“阿姐，今天晚上還有兔子肉嗎？”
“有。”薑晚凝說。
吃完飯，薑晚凝讓大家繼續在家製作乾糧。自己出了門。
她先去看了老族長。老族長也剛吃完飯，正坐在院子裡。
“晚凝丫頭，有事？”
“族長奶奶，明天就是八月初七了。”
老族長沉默了很久開口。
“我家已經做好了準備，但是有些許人家沒怎麼做準備。”
“那不管，我們已經做了我們該做的。”
院子裡的雞在地上刨食，一下一下的，在泥地上刨出淺淺的坑。她看著那隻雞，看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接下來要我做什麼？”
“第一，讓所有人今天把值錢的東西收好，把東西全部放空地上不要放在屋子裡。”
“第二，明天天一亮，所有人到曬穀場集合。不許遲到，要是有人不信就算了，不管。”
老族長點了點頭。
“行，我來安排。”
一天就這麼度過。
晚上薑晚凝進了屋，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她閉上眼睛，又睜開，又閉上。
腦子裡走馬燈似的轉，糧食、牲口、族人、路線、地震、洪水、火山，翻來覆去地想，想到後來腦子都木了，像一塊被擰乾的抹布。
不知道什麼時候，她終於睡著了。沒有夢，什麼都沒有，黑沉沉的，像掉進了一口深井裡。
八月初六，最後一天，就這麼過去了。
八月初七，天還沒亮透，薑晚凝就站在曬穀場上了。
她是第一個到的。昨晚一夜沒怎麼睡，天不亮就起了，把家裡人叫起來，一家人摸黑往曬穀場走。
薑柏川還在犯困，被二姨父馱在背上，腦袋一點一點的，口水糊了二姨父一肩膀。
曬穀場在村子的正中間，一塊半個足球場大的平地，地上鋪著碎石子，常年被糧食和腳步磨得鋥亮。
場子東邊堆著幾個石碾子，西邊是一排歪歪扭扭的草棚，平時放農具用的。
北邊靠著老薑家的祠堂，青磚黛瓦，是村裡最氣派的房子。
天邊剛有一線魚肚白，灰濛濛的，看不清人臉。
薑晚凝站在曬穀場正中間，看著村子的方向。
有人來了。先是薑雨一家，陸陸續續地，人越聚越多。
有人打著火把，火光在晨風裡一晃一晃的，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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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們還沒睡醒，被大人牽著，揉著眼睛，有的還在哭。
老人們拄著拐杖，走一步歇三步，被年輕人扶著。牲口也叫成一片，牛哞哞的，驢嗷嗷的，雞在籠子裡咕咕叫，鬧得人心煩。
老族長站在曬穀場邊上，拄著拐杖，一個一個地清點人數。她的臉色很不好看，不是生氣，是擔心。
村裡的薑大林最後來。
她拖著兩個大包袱，一瘸一拐地走過來，嘴上不閑著：
“大清早的，天還沒亮，折騰啥呢？地也沒搖，天也沒塌，非要把人從被窩裡薅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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