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隘口下麵的時候，那個中年女人擡起頭，看見了路上站著的人。
她的腳步猛地停了下來。然後她的膝蓋一軟，整個人“撲通”一聲跪在了泥地裡。
“求求你們——”她的聲音又啞又碎，像是嗓子被什麼東西磨破了，說出來的字都是一個一個往外蹦的，
“求求你們……讓我們歇一歇……就歇一歇……”
她跪在泥水裡，雨水澆在她身上，澆在她散亂的頭髮上，澆在她破爛的衣裳上。
她身後那個年輕女人也停了下來，背著老婦人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臉上的汗水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汗哪些是雨。
薑晚凝站在隘口上麵，看著下麵這三個人，沒有說話。
中年女人跪在泥地裡，擡起頭，往上看著薑晚凝。她的眼睛是紅的，眼眶底下是濃得化不開的青黑，眼角有淚，混著雨水往下淌。
“我們是從下遊白水村來的……洪水來了……什麼都沒了……房子、地、糧食、牲口……全沒了……”
她說著說著，聲音就碎了，變成了斷斷續續的抽噎，
“村子裡活著出來的沒幾個人……我夫郎被水捲走了……我女兒也被水捲走了……就剩下我們三個……就剩下我們三個了……”
她身後那個年輕女人也開了口。她的聲音比中年女人穩一些，但也帶著哭腔。
“我們已經兩天沒吃東西了……我目前她病了，發燒，燒了兩天了……求求你們給口水喝……給口吃的……我們不要別的，就歇一歇，喝了水就走……”
她說著，把背上的老婦人往上顛了顛，讓老婦人的頭靠得更穩一些。
薑晚凝看著那個老婦人。老婦人的嘴唇是乾裂的，臉上沒有一點血色，整個人像一片枯葉，隨時都會被風吹走。
她的眉頭皺了一下。
她轉過頭，看了一眼沈奕。沈奕沒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那三個人的身上，嘴唇微微抿著，眼睛裡有光——不是淚，是比淚更深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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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晚凝看出來了。他心疼了。
她自己也心疼了。
但她沒有動。
她在隘口上麵站了一會兒，雨絲落在她的臉上，涼絲絲的。
她深吸了一口氣，然後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傳到了下麵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這座山你們可以住。沿著山脊往西走，翻過前麵那道矮梁，有一個山頭，地勢平，有樹，有水源，可以搭棚子。”
中年女人擡起頭，眼睛裡亮了一下。
但薑晚凝的話還沒說完。
“這裡不行。”她說，“這裡是我們的營地，外人不能進。”
中年女人眼睛裡的光暗了一瞬。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她身後的年輕女人往前走了一步，臉上的表情從哀求變成了焦急。
“我們不要你們的東西……我們就歇一歇……喝口水……”
“我知道。”薑晚凝打斷了她，語氣不重，但很穩，“但規矩就是規矩。”
空氣安靜了一瞬。雨聲沙沙地響著，山下的洪水聲悶悶地傳上來。
中年女人跪在泥地裡，頭髮上的水順著臉頰往下淌，她低著頭，看著自己跪在泥水裡的膝蓋，肩膀微微抖著。
薑晚凝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到包袱旁邊，蹲下來，從裡麵拿出了兩個餅子、一小罐鹹菜、一個水囊。她把東西用一塊幹布包好了，拎在手裡，走到隘口下麵，放在一塊大石頭上。
“吃的喝的，給你們。”她直起身，退了兩步，離那包東西隔了一段距離，“沿著這條路往回走，走到那棵歪脖子鬆樹那兒，往右拐，有一條岔路，上去就是西邊的山頭。路不太好走，但能走。”
中年女人擡起頭，看著那包東西，又看了看薑晚凝。
她慢慢從泥地裡站起來。膝蓋上全是泥，褲子的膝蓋處磨破了一個大洞，露出裡麵青紫色的皮膚。
她走過去，拿起那包東西，抱在懷裡，抱得很緊。
然後她看著薑晚凝，嘴唇動了好幾下，像是想說什麼，最後隻說了一句——
“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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