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金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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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哈爾濱的頭一個星期，李正光沒乾別的，就是睡覺。在長春那幾個月雖然沒乾什麼重活，但心裡那根弦一直繃著，繃得他每天晚上都睡不踏實，一有動靜就醒。回了哈爾濱，躺在自己道外那套房子的床上，聽著樓下熟悉的狗叫聲和遠處火車站的汽笛聲，他頭一回睡了個整覺，一覺睡了十二個鐘頭，醒來的時候太陽都曬到屁股了。
金華說他“跟死過去似的”，敲門敲了半天沒人應，以為他出啥事了，差點把門踹開。
老趙第二天來了，騎著他那輛破摩托車，後座上綁著兩箱啤酒。他把啤酒搬上樓，放在廚房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從兜裡掏出一個信封遞給李正光。信封上寫著“喬四”兩個字，裡麵是一張紙條和一遝錢。紙條上隻有一句話——“先歇著，有事找你。”錢是多少他沒數，捏著厚度大概兩三千。
李正光把錢收好了，從冰箱裡拿出兩瓶啤酒，跟老趙一人一瓶，對著瓶嘴喝。老趙靠在廚房的門框上，喝了一口酒，拿袖子擦了擦嘴，說“郝瘸子那邊，老喬幫你擺平了。他賠了郝瘸子二十萬，馬三的醫藥費，大軍的喪葬費，全包了。郝瘸子答應以後不碰道裡的活兒，也不找你麻煩。”
“二十萬？”李正光皺了皺眉。
“二十萬買你一條命，值了。”老趙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淡，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李正光沒再吭聲，他知道二十萬不是小數，但這筆賬他記在心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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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底的一個晚上，天氣還沒徹底轉暖，但街上已經有人開始脫棉襖了。李正光一個人去了道裡區一家朝鮮族飯館。這家飯館在安國街上，不大，七八張桌子，做的是正宗朝鮮族菜——辣白菜、狗肉湯、烤鰻魚、打糕。老板是延邊人，姓樸，跟李正光算是半個老鄉。
李正光進了飯館，在老位置上坐下，要了一碗狗肉湯，一盤辣白菜，一瓶白酒。狗肉湯端上來的時候熱氣騰騰的，辣白菜紅彤彤的，看著就有食欲。他給自己倒了杯酒，慢慢喝著，等狗肉湯涼一點再喝。
飯館裡沒什麼人，就角落裡還有一桌，坐著幾個朝鮮族的老頭，在打牌，嘴裡嘰裡咕嚕說著朝鮮話。李正光一個人喝著酒，也沒覺得悶。他習慣了。從西豐到哈爾濱，從哈爾濱到長春，再從長春回來，他大多數時間都是一個人。不是沒兄弟，是他自己喜歡一個人待著。
門簾一掀，進來一個女人。
李正光頭一眼沒看清她的臉，隻看見她穿著一件紅色的羽絨服，在灰撲撲的飯館裡特別紮眼。她走到櫃台前，跟老板樸叔說了幾句朝鮮話，聲音不高不低，語調像是在說什麼不著急的事。樸叔笑著點了點頭，從櫃台下麵拿出一袋東西遞給她，她接過去，道了謝，轉身要走。
轉身的時候，她看見了李正光。
李正光也看見了她。
這女人二十五六歲，跟朝鮮族常見的姑娘不一樣，朝鮮族姑娘大多圓臉、單眼皮、看著溫順，但她不是。她是那種讓人一眼就能記住的長相——皮膚白得像沒曬過太陽，眉毛細長，眼睛不大但亮，嘴唇不薄不厚，嘴角微微往上翹，好像隨時都在笑，又好像隨時都在生氣。
她看了李正光一眼，本來要走過去的，但走了兩步又停下了。她歪著頭看了看他，然後——
“你是朝鮮族的吧？”
李正光喝著狗肉湯，說“嗯。”
“看你長得就像。”她把那袋東西放在旁邊的椅子上，在他對麵坐下了，也不問人家願不願意。她坐下來之後，把羽絨服的拉鏈拉開，露出裡麵一件黑色的高領毛衣，然後翹起二郎腿，從兜裡掏出一盒煙，抽出一根叼在嘴裡，打火機啪地打著，點著了，吸了一口，動作行雲流水，一看就是個老煙槍。
李正光沒見過哪個女的抽煙抽得這麼利索的。
“你一個人喝悶酒啊？”她把煙夾在指間，歪著頭看他，“我陪你喝點？”
李正光抬眼看著她，沒說話，過了一會兒，從桌上拿了個空杯子，倒了一杯酒，推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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