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李正光在外麵做事很低調。回哈爾濱之後，他穿得比以前講究了，但不會像孫誌高那樣穿皮夾克、戴金鏈子。他穿深色的夾克、黑色的皮鞋，看著像個普通的小老板，不張揚。他開的車也換了，以前那輛舊車賣了，換了輛八成新的拉達，不算好也不算差，不紮眼。他不跟人提起自己的生意，不跟人吹牛，不跟人比富。
喬四有一次跟他吃飯，說“正光，你小子有點意思。別人有了錢恨不得全哈爾濱都知道，你倒好，有了錢跟沒錢一個樣。”李正光說“錢是賺的，不是顯的。顯了讓人惦記，惹麻煩。”喬四聽了這話笑了。
但孫誌高不這麼想。孫誌高覺得李正光裝的，裝低調，裝老實，裝忠心。他在背後跟人說起李正光的時候，話很難聽。他跟老趙說“你看他那個假正經的樣子，好像多老實似的，其實一肚子心眼。”他跟皮夾克男說“他在背地裡乾的那些事，喬四哥不知道。他要知道了，第一個辦他。”皮夾克男聽了沒吭聲，但把話傳給了李正光——他讓金順子帶話，說孫誌高在到處說你的壞話，你小心點。
李正光聽了，沒反應。金順子說你怎麼不生氣？李正光說生氣有用嗎？他那張嘴能乾什麼，最多讓喬四對我多看一眼。隻要我不犯錯，喬四不會動我。金順子看著他的表情，歎了口氣，說你這人真是屬烏龜的，被人咬了都不吭聲。
李正光說我不是烏龜，我是蛇。蛇咬人之前不叫。
五月份，哈爾濱開始熱了。街上的法國梧桐長出了大片大片的葉子，把陽光遮得嚴嚴實實的。李正光站在道外一個工地的樓上，三樓沒封頂的框架結構，鋼筋水泥露在外麵，風從窗口灌進來，吹得他頭發亂了。金華站在他旁邊，手裡拿著一遝圖紙，指著下麵的一片舊房子說——光哥，這片拆完了，下個月開始建商業樓。開發商老周說了，商業樓建好以後，一層和二層的商鋪，給咱們留兩間。這是喬四哥跟他說好的。
兩間商鋪，位置在十字路口，正對著旁邊的一條大馬路，將來這片建成了，這裡就是最熱鬨的地段。李正光心裡算了一下賬——兩間商鋪，一間一個月租金少說兩千，兩間就是四千。一年五萬。這錢是純利，不用跟任何人分，因為他已經在喬四集團裡有了分配權。
李正光看著下麵那片正在被推土機推平的舊房子，推土機轟隆隆的聲音從下麵傳上來，震得腳下的樓板微微發顫。
“金華，商鋪拿到手以後，一間租出去，一間留著。”
“留著乾啥？”
“以後用。”
李正光沒說“以後”是什麼時候，金華也沒問。李正光站在樓邊上，手扶著裸露在外的鋼筋，鋼筋被太陽曬得發燙，手心被燙了一下，他鬆開手，換了個姿勢扶著水泥柱。
樓下，金成澤戴著安全帽，在指揮工人們乾活。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迷彩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粗壯的小臂，太陽曬得他的皮膚黑黢黢的，看著真像個工地上的工頭，不像個混黑道的。陳洪光蹲在推土機旁邊的陰涼裡，手裡拿著一把小刀，在削一根樹枝，削下來的木屑被風吹得到處都是。
李正光從樓上下來，陳洪光站起來，把削好的樹枝插在腰後，跟在他身後。金成澤跑過來，滿頭大汗，說“光哥，今天能拆完最後六戶，明天開始清運渣土。”李正光說“辛苦了。”金成澤嘿嘿笑了，說“不辛苦，有錢掙就行。”
金成澤這個人，是李正光手下最沒心機的一個。他能打，能扛，能乾活，從來不問為什麼，讓乾啥就乾啥。這種人在道上最討大哥喜歡，但也最容易被人當槍使。李正光知道他是個忠心的，所以一直把他帶在身邊，從不讓他單獨出去辦事。
工地旁邊停著李正光那輛拉達，車身上落了一層灰，很薄很勻，像是剛從沙漠裡開出來的。他拉開車門坐進去，陳洪光上了副駕駛，金成澤上了後座，金華從樓上下來也擠了進來。四個人擠在一輛車裡，金華說“光哥，晚上去哪吃？”李正光說“安國街那家朝鮮族飯館。”金華說“又去那家？你是不是又去見嫂子？”金成澤在後座嘿嘿笑。
李正光發動了車，沒搭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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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從工地上開出來，經過一片還沒拆完的老房子，經過一條兩邊長滿法國梧桐的老街，經過火車站廣場上擁擠的人群。他的手機響了，大哥大在副駕駛座上震動著，屏幕上顯示一個號碼——郝瘸子。
他沒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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