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1988年的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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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8年的第一場雪，比往年來得晚了些。十一月都快過完了，哈爾濱才磨磨蹭蹭地飄起了雪花。雪不大，但下得密，從早上下到晚上，把整座城市蓋了一層白。
李正光站在道外那棟樓的樓頂，手裡夾著一根煙，沒戴手套，右手手心那道疤被冷風吹得發白。金順子縫的那六針早就拆了線，傷口長好了，但留下一道疤，從食指根斜著拉到小指根，像一條蜈蚣趴在掌心上。
他把煙叼在嘴裡，搓了搓手，兩隻手互相搓著，耷拉著皮，有點緊。他低頭看著樓下的街道。
哈爾濱在雪裡像一幅沒上完色的畫，灰蒙蒙的天，白茫茫的地，中間夾著一排排黑黢黢的樓房。道外這片，以前全是破舊的老房子，現在拆了大半，露出了大片大片空地和幾棟已經封頂的新樓。推土機停在工地上，覆了一層雪，像一群趴在地上睡覺的鋼鐵巨獸。
金華從樓梯口探出頭來，喊了一聲“光哥，老喬讓你過去。”李正光把煙抽完了，煙頭在欄杆上按滅，火星在雪裡滋了一聲，熄了。他把煙頭揣進兜裡，轉身上下樓梯。
道外的房子他已經不住這兒了。去年搬到道裡一套新房子，三室一廳，有暖氣有熱水器，樓下有個小院子，金順子種了幾盆花，夏天開得挺好。但他偶爾還會來道外這棟老樓看看，說不清為什麼，可能是習慣，可能是這兒離他起步的地方近。
車在樓下停著，一輛黑色的桑塔納。去年換的，二手的，但車況不錯，開著有勁。他上了車，金華坐副駕駛，金成澤和陳洪光坐後座。四個人，正好。
車開往道裡，經過火車站的時候，李正光往窗外看了一眼。廣場上的人少了很多，大冷的天，沒人願意在外麵待著。那家他曾經收過保護費的小賣部還在，換了老板，招牌換了新的，但門臉還是那個門臉。小東現在管著火車站這邊，每個月收上來的錢比以前多了不少，因為店多了，人也多了。
車繼續往前開，拐進了安國街，停在了老根飯店門口。喬四已經在院子裡了，大冬天的他不怕冷，穿著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圍著一條灰色的圍巾，坐在那棵槐樹下麵。槐樹的葉子早掉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上掛著一層薄雪，樹下的茶桌撤了，換了一張小方桌，桌上擺著一瓶茅台和兩個杯子。
喬四今天沒叫別人，就他跟李正光兩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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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正光在喬四對麵坐下來，喬四倒了兩杯酒，遞給他一杯。兩個人碰了一下，沒說話，先喝了。酒是涼的，但茅台入口不辣，順著喉嚨下去，胃裡熱乎乎的。
喬四把空杯放在桌上，說“1988年快過完了，這一年，你乾得不賴。陳建濱廢了，郝瘸子消停了，孟慶和嘴都張不開了。道外那片拆遷，你管得不錯，利潤比去年多了三成。老孫他們幾個老人跟我反映，說你太獨了，吃肉不給別人留湯。你怎麼看？”
李正光說“我乾的活我拿大頭，天經地義。”
喬四笑了，笑的時候圍巾滑下來一截，他伸手掖了掖。他看了看院子裡的雪，又看了看李正光，說——“你這個人啊，就是太硬了。硬不是壞事，但有時候也得軟一軟。該分出去的錢分出去，該讓的利讓一讓，別人就不盯著你了。”
李正光沒吭聲。
喬四又倒了一杯酒，端在手裡沒急著喝，說——“1989年，我想把道外、道裡、南崗三片的拆遷全交給你。你一個人管得過來嗎？”
李正光看著喬四，說了兩個字——“管得。”
喬四把酒喝了，站起來，拍了拍李正光的肩膀，說“行了，你回去吧。”
李正光從老根飯店出來，沒上車，一個人在安國街上走了一會兒。雪還在下，不大，落在肩膀上很快就化了，在呢子大衣上留下一個個小小的濕印子。他把大衣領子豎起來，手插在褲兜裡，手指頭摸著那把彈簧刀的刀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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