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延吉藏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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樸哥的養殖場在山裡待久了，李正光覺得腦子都慢了。
不是那種遲鈍，是那種被大雪封在山裡的沉悶——每天睜眼是白的，閉眼是黑的，炕上的褥子越睡越薄，窗外的風越刮越響。他有時候站在小屋門口，看著遠處白茫茫的山脊線，腦子裡空空的，什麼都不想，又什麼都想。想金順子，想哈爾濱，想那些死在他手裡的人。金成的呼嚕聲在夜裡填滿整間屋子，陳洪光的折疊刀在黑暗中一下一下地削著木頭，木屑落在地上的聲音輕得像老鼠走路。
樸哥隔幾天來一趟，送米送肉送報紙。報紙上的新聞李正光看，翻來覆去地看，連中縫的尋人啟事都看了兩遍。哈爾濱的新聞越來越少，喬四的名字不再出現了，案子似乎已經塵埃落定。沒人提李正光這三個字，也沒人找。
但李正光不敢回去。
他在延吉待了一個多月，金成澤和陳洪光在下麵跑活，他就在山上等消息。這種日子像蹲小號，隻不過小號的牆是鐵的，這裡的牆是雪的。
金成澤有一天晚上回來，喝了不少酒，臉紅得像煮熟的螃蟹。他脫了鞋上炕，盤腿坐著，跟李正光說“光哥，我今兒在延吉碰到一個人，你猜是誰？”李正光說“誰？”金成澤說“小東。”李正光的眉心跳了一下。小東——那個在哈爾濱火車站跟著他收保護費的小東。他跑出來了？
金成澤說小東也在延吉，在火車站那邊幫人扛包，日子過得不咋地。他聽說了李正光在延邊，想過來看看，金成澤沒告訴他地址，說回去問光哥。
李正光想了之後說“別讓他來，咱現在誰都不能見。你告訴他，讓他自己在延吉好好待著，別找我，別說認識我。”金成澤點了點頭，又喝了一口酒，把瓶底剩下那點兒全倒嘴裡了。
過了幾天，李正光讓金成澤在延吉市區租了一間房子，在延邊大學附近的一個老小區裡，六樓，沒電梯。他把東西從山上搬下來，住進了那間房子。樸哥的養殖場雖然安全，但太偏了，消息不通，萬一出了什麼事連跑都跑不了。搬到市區雖然風險大，但機會也多，至少能知道外麵在發生什麼。
搬家的那天，延吉下了大雪。他們三個人雇了一輛三輪車，把行李從山上拉下來，李正光坐在三輪車上，蓋著一塊塑料布，雪花落在塑料布上沙沙響。透過塑料布的縫隙，他看見路兩邊白樺樹一棵接一棵往後退，退到最後，山沒了，變成了一片灰蒙蒙的天。
延吉跟哈爾濱不一樣。哈爾濱的冬天是硬的，冷的，像一塊鐵板拍在臉上；延吉的冬天是軟的，濕的，冷氣鑽進骨頭縫裡，怎麼都暖不過來。街上的招牌寫著朝鮮字，路上的行人說著朝鮮話，李正光走在中間，感覺自己既像本地人又像外地人。
市區的生活比山上方便多了。樓下就是菜市場，走兩條街有個小公園，公園裡有老頭下棋、老太太跳廣場舞、小孩在雪地裡打滾。每天的生活也變得規律起來——早上起床，下樓買豆腐腦油條，回來吃了，看會兒電視，中午金成澤和陳洪光出門辦事，他在家待著，下午睡一覺，晚上他們回來，一起吃飯。
但他不怎麼出門。
金順子一天突然打來電話，說她想來延吉看他。李正光想了想到底沒答應，電話裡金順子的聲音帶著哭腔，說“我都多久沒見你了，你是不是不要我了？”李正光說“不是不要你，是現在不能見。你再等等。”
金順子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半天，說了句“那你告訴我你在哪，我去找你，我不讓人看見。”李正光沒告訴她，把電話掛了。掛了以後他在沙發上坐了很久，金成澤在廚房炒菜，鍋鏟碰鐵鍋的聲音叮叮當當的，油煙從廚房門縫裡飄出來，嗆得他眼睛有點澀。
金成澤炒了一盤辣白菜五花肉，一盤炒雞蛋，端上桌的時候說“光哥，你眼睛咋紅了？”李正光說“迷眼了。”金成澤沒再問，盛了三碗米飯，喊陳洪光出來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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