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金重德再次找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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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重德第二次來麥當娜,是在五月中旬的一個晚上。
北京的天開始熱了,街上有人穿短袖了。麥當娜歌廳門口的霓虹燈管壞了兩根,“娜”字不亮了,隻剩“麥當”兩個字孤零零地閃著紅光,看著像個沒寫完的句子,半截話卡在嗓子眼裡吐不出來。鄭相浩說明天找人修,李正光說不用修,不亮就不亮,省電。
金重德這回沒帶花襯衫,帶了一個瘦高個,戴著眼鏡,看著像個文化人。瘦高個手裡拎著一個公文包,黑皮的,邊角磨得發白了。金重德穿著一件深色的短袖,脖子上還是那根粗金鏈子,在燈光下亮得刺眼。他進門的時候沒往吧台走,直接走到李正光常坐的那個角落。
李正光正坐在那兒喝茶。他最近不怎麼喝酒了,金順子走的時候跟他說過,“少喝點酒,傷肝”。他就改喝茶了,鐵觀音,鄭相浩從老家帶來的,泡出來顏色金黃,喝著有股蘭花香。
金重德在他對麵坐下,沒打招呼,從兜裡掏出煙點了一根。瘦高個站在他身後,把公文包抱在胸前,像抱著個炸藥包。
“李老板,聽說你最近生意不錯?洋酒從一級代理拿貨了,成本降了不少吧?”金重德把煙夾在指間,彈了彈煙灰,煙灰掉在地上,他也不在乎。
李正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接話。
金重德往前探了探身子,把聲音壓低了些,“李老板,我不跟你繞彎子。你那個洋酒的路子,我想分一杯羹。你在麥當娜賣你的,我不乾涉。但麥子店其他幾家歌廳的洋酒供應,你能不能讓我來做?”他說的“其他幾家”,指的就是金嗓子和他控製的另外兩家小歌廳。
李正光把茶杯放下,終於抬起眼皮看了金重德一眼。“金老板,洋酒的路子是我一家一家跑出來的,跟你沒關係。你想做洋酒,自己去找代理商,我不攔你。”
金重德的笑僵在臉上。他身後的瘦高個往前邁了半步,公文包抱得更緊了,裡麵裝的到底是什麼東西,沒人知道。金成澤從吧台後麵走過來了,陳洪光也從角落裡站起來了,手裡的棍子還沒放下,木屑還在往下掉。金重德看了看金成澤,又看了看陳洪光,把煙掐了。
“李老板,你這是不給麵子?”
“金老板,你收我五千塊管理費的時候,給過我麵子嗎?”李正光的語氣不重,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在桌麵上拔不出來。
金重德的臉紅了。
他站起來,椅子往後一推,發出刺耳的聲響。周圍的客人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有的扭過頭來,有的趕緊結賬走人。瘦高個緊緊跟在他身後,公文包在他胸前晃來晃去,像個護心鏡。
“李正光,你等著。”金重德撂下這句話,轉身走了。
金成澤想追出去,被李正光攔住了。
“讓他走。”
金成澤急得跺腳,鞋底在地板上跺得砰砰響。“光哥,他都騎到咱們脖子上拉屎了,你還忍?上次收保護費你忍了,這次他又想搶洋酒生意,你再忍下去,他明天能把麥當娜整個吞了!”
李正光端起茶杯,茶涼了。他叫服務員續了熱水,熱氣在燈光下白花花地往上飄。“不是忍,是等。等一個機會,一次性解決。”
鄭相浩從吧台後麵鑽出來,臉色還是白的。“正光,金重德剛才說的那些話,會不會是認真的?他會不會來砸店?”李正光說“會。”鄭相浩的臉更白了,白得跟牆皮似的。“那咋整?”李正光抬起頭看著他,“你信我不?”鄭相浩點頭。“信我就別問,該乾啥乾啥。歌廳照常開,客人照常接待。天塌不下來,塌下來有我頂著。”
鄭相浩張了張嘴,想說啥又咽回去了,轉身回了吧台。他把那副金絲眼鏡摘下來擦了又擦,擦完戴上,戴上又摘下來,反反複複的,跟他的心情一樣,上上下下,沒個準頭。
李正光從麥當娜出來,已經快十二點了。街上沒什麼人了,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從腳下一直拖到馬路對麵。他把手插在褲兜裡,摸著那把彈簧刀的刀柄。北京五月的夜風吹在臉上,溫熱的,帶著槐花的甜味,跟哈爾濱的風不一樣。哈爾濱的風是涼的,硬的,像一把鈍刀子在臉上刮。
他走到樓下,抬頭看了看四樓的窗戶。黑著燈。金順子不在,沒人給他留燈了。他上了樓,開了門,屋裡空蕩蕩的,黑乎乎的。他沒開燈,摸黑走到沙發前坐下,從兜裡掏出金順子留的那張紙條,在黑暗中摸了摸那幾個字。
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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