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 戰地記者一九三二年一月二十七日。上海，法租界。
七個人坐在霞飛路的咖啡館裡。五男兩女，七種口音的英語，桌上的咖啡沒人加奶也沒人加糖。
為首的是約翰·鮑威爾，密勒氏評論報主編，在中國待了十二年，右手少一截小指——一九二七年在南京被流彈削掉的。他旁邊是倫敦《泰晤士報》的田伯烈，禿頂，圓框眼鏡，在東京待過五年，日語比中文好。還有法國《小巴黎人報》的維奧爾、德國《法蘭克福報》的柯德士、合眾社的海倫·福斯特、《芝加哥論壇報》的斯特朗。
第七個人不是記者。他叫林文昌，二十七八歲，穿灰棉袍戴圓眼鏡，東南軍駐上海情報站聯絡員，對外身份是"合興商行"文書。
"通行證辦好了。明天早上七點，從法租界出發進閘北。"林文昌把路線說了一遍，“安全方麵——中國軍隊派人引導。但流彈和彈片沒法完全避免。保險有的話確認一下。”
海倫·福斯特笑了一聲：“我沒買保險。我在上海棺材鋪訂了口棺材，打八折。”
沒人接這個玩笑。鮑威爾合上筆記本，問林文昌：“日本總領事館向租界施壓，要求禁止記者進閘北——真的？”
“真的。但租界沒採納。通行證照發。”
"他們不想讓記者看到什麼。"鮑威爾自言自語了一句。然後站起來：“明天七點。準時。”
一月二十七日。清晨。
七輛黃包車拉著七個人穿過公共租界，在北四川路中段被沙袋擋住。便衣哨兵掀開沙袋讓出一條縫。
鑽過去之後，法租界的咖啡館和留聲機就消失了。
閘北是另一個世界。
寶山路兩側的房屋麵目全非——艦炮炸塌的，隻剩半麵牆壁孤零零立著，壁爐煙囪像斷指伸向天空。碎磚、碎玻璃、彈殼鋪滿路麵，踩上去嘎吱響。空氣裡是火藥、焦木、石灰和一股若有若無的甜腥味——那是血滲進磚縫被炮火蒸幹後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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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倫·福斯特從相機包裡掏出徠卡II型，拍了第一張照片：彈坑裡積水麵上漂著一隻童鞋。藍色棉布麵，綉著老虎頭，兩三歲孩子穿的。
“哢嚓。”
一行人沿寶山路往北。林文昌在前麵帶路，三個穿便衣的暗兵不前不後散在隊伍周圍——棉襖下麵藏著駁殼槍，眼睛不停掃視廢墟和屋頂。他們的存在對記者完全透明。有人問"那個人是誰"，林文昌就答"附近的老百姓"。
鮑威爾一邊走一邊在筆記本上速記：被炸塌的民房數量、彈坑密度、一麵被彈片撕成兩半的青天白日旗還掛在斷牆上、碎了一半的招牌寫著"德昌米行"。
田伯烈蹲在一具用草席蓋著的屍體旁邊，掀開一角——一張十八九歲的臉，嘴唇微張，胸口軍裝被血浸透。他拍了一張照片，把草席蓋好。
“多大年紀？”
"十八。"林文昌說。“閘北本地人。去年才參的軍。”
鮑威爾在筆記本上寫：“十八歲。閘北本地人。在自己的家門口死了。”
一顆流彈從頭頂飛過——"嗖——"所有人本能蹲下。安娜·路易斯·斯特朗的貝雷帽歪了，她罵了一句英語粗話。林文昌擡頭觀察了一下：不是針對性射擊，是日軍每隔十幾分鐘打一梭子的騷擾性火力。
“沒事。流彈。貼著牆根走。”
走到寶山路中段，他們看到了沈國棟。
灰黑色舊棉大衣，脫邊的鴨舌帽，兩天沒刮的胡茬。他站在一棟三層灰樓的門洞裡叼著煙，站得筆直，像一根釘在廢墟裡的鐵樁。
"鮑威爾先生？"他伸出手。英語磕磕絆絆但能用。
"沈團長。"鮑威爾握了握。手心粗糙得像砂紙。
沈國棟領他們上了三樓。窗口用沙袋壘了半截，留了二十厘米觀察縫。鮑威爾透過望遠鏡看到虹口方向——日軍沙袋工事、鐵絲網、那輛第一夜被山炮打掉的裝甲車殘骸還在原地燒成黑殼。
"他們的工事修到了民房門口。"鮑威爾說。“以前有人住？”
“住著。開餛飩鋪的、做裁縫的、賣米的。炮擊之前大部分人跑了——但沒全跑。有些老人不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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