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 炮火覆蓋一九三二年二月二十日。清晨六點。廟行。
天還沒亮透，灰濛濛的晨霧貼著蘊藻浜的水麵漂浮，把對岸的輪廓抹成一片模糊的青灰色。空氣裡帶著河泥的腥味和露水的濕氣，冷得刺骨。
戰壕裡，第五軍八十八師的一個連隊已經守了一整夜。士兵們裹著灰棉衣，蜷縮在泥水裡打盹，槍抱在懷裡，刺刀上凝著一層白霜。
沒有人說話。戰場上最可怕的不是吵鬧，是這種死寂——像暴風雨來臨前氣壓驟降，連鳥都不敢叫。
六點零三分。
天空中傳來一種聲音。
那聲音不是從耳朵裡聽到的，是從骨頭裡感覺到的。先是地麵微微震動，然後是空氣開始顫抖，最後才是一陣尖銳的、撕裂一切的嘯叫——
“嗚——”
聲音從東麵來，越來越響，越來越尖，像成千上萬根鋼針同時紮進耳膜。
老兵瞬間縮進了防炮洞。新兵還愣在戰壕沿上——他們從沒聽過這種聲音，不知道那意味著什麼。
"趴下！"連長吼了一嗓子，聲音剛出口就被淹沒在一片轟鳴裡。
“轟——！”
第一發炮彈落在距離戰壕不到五十米的河灘上。衝擊波把凍土掀起十幾米高，泥土、碎石、冰塊像噴泉一樣炸開，落下來的時候劈裡啪啦像下了一場黑色的冰雹。
緊接著是第二發、第三發、第四發。
不是零星的炮擊。是覆蓋。是齊射。
日軍第九師團的野炮聯隊和海軍第三艦隊的艦炮同時開火了。三十六門野炮、十二門艦炮，每分鐘六發的射速，把廟行以南這塊不足三平方公裡的陣地犁了一遍。
大地開始顫抖。
那不是比喻。是真的在抖。
沈國棟蹲在竹林裡的指揮所，感覺整個人被一種看不見的力量拋起來，又重重摔在地上。頭頂的掩體用粗木樑和三層沙袋搭成，但每一發炮彈落下，木樑都發出嘎吱嘎吱的呻吟，像隨時會折斷。
灰塵從縫隙裡震落下來，簌簌地落在肩膀上、頭髮上、睫毛上。空氣裡的灰塵濃得像霧，吸進鼻子裡嗆得人咳嗽，但咳不出來——喉嚨被灰塵堵住了，隻能張大嘴巴喘氣，越喘吸進去的灰越多。
"電話！接前沿一連！"沈國棟抓起話筒吼。
話筒裡隻有滋滋的電流聲。線路斷了。
“通訊班！去查線！”
通訊班長是個二十歲的江蘇兵，姓陳。他抓起一卷電話線，把一端咬在嘴裡，另一端接在總機上，然後貓著腰鑽出了掩體。
外麵是另一個世界。
天空被硝煙遮成了暗紅色。炮彈落地的爆炸聲連成一片，不再是轟隆轟隆的節奏，而是一種持續的、撕裂耳膜的咆哮。大地在腳下像波浪一樣起伏，每起伏一次就有人站立不穩摔倒在地。
通訊班長順著電話線的走向爬。線路埋在淺溝裡，用土蓋著——但炮彈落地的時候把地麵翻開了，線被炸斷成幾截，散在泥土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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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爬到第二道戰壕附近的時候，看到斷點就在前麵十米。十米外是一個還在冒煙的彈坑，彈坑邊緣露出半截斷手——手指上還纏著繃帶，不知道是誰的。
他咬緊牙關爬過去，把兩截斷線從泥裡刨出來。手指在發抖，但動作很快——剝開膠皮，絞合銅芯，纏上膠布。
一顆炮彈落在三十米外。氣浪把他掀翻了一個滾，耳朵裡嗡嗡作響，眼前金星亂冒。他爬起來，看到手裡還攥著接好的電話線，接頭鬆了一半。
他重新纏了一遍，纏得緊緊的，然後把線塞回淺溝，用土蓋上。
“通訊班報告——線路接通！”
沈國棟抓起話筒：“一連！一連！聽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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