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 嘉定防線三月二日。嘉定。
最後一支部隊撤進嘉定城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嘉定是一座古城，有城牆，有護城河。但城牆早已斑駁，護城河也乾涸了大半。
現在，這裡成了數萬潰兵的避難所。
城裡的街道上擠滿了人。士兵們橫七豎八地躺著，有的抱著槍，有的抱著頭，有的什麼都沒抱——隻穿著單衣，凍得瑟瑟發抖。
他們太累了。
連續打了三天，撤了一天一夜。他們的腿像灌了鉛，眼皮像灌了鉛。隻要有一塊平地，哪怕是在泥水裡，他們也能倒頭就睡。
甚至連日軍追上來的槍炮聲，都吵不醒他們。
沈國棟走進嘉定城南的一座祠堂。這裡是第八十七師的臨時指揮所。
祠堂的香案上鋪著地圖，幾個參謀圍在旁邊，借著馬燈昏暗的光在寫報告。
"傷亡統計出來了嗎？"沈國棟問。
一個參謀擡起頭，臉色蒼白。他的手裡拿著一份長長的名單。
“八十七師——陣亡一千二百人，傷兩千三百人，失蹤八百人。八十八師——陣亡一千五百人，傷兩千八百人，失蹤一千一百人。教導總隊——幾乎打光了。”
沈國棟沒有說話。他伸手去拿那份名單。
手在抖。
他怎麼也拿不住。那份名單像有千斤重。
參謀幫他拿過來，攤在桌上。
沈國棟看著上麵的名字。一個個熟悉的名字。他親手招進來的兵，親手訓練出來的班長，跟他一起喝過酒吹過牛的兄弟。
王大力——陣亡。
李根生——陣亡。
趙鐵柱——失蹤。
張小五——陣亡。
每一個名字後麵，都是一張活生生的臉。都曾在大鍋裡搶過饅頭，在戰壕裡分過煙捲，在廢墟裡罵過娘。
沈國棟合上了名單。
"埋了吧。"他說。“立個碑。碑上寫——淞滬抗戰陣亡將士之墓。”
“是。”
門外傳來了汽車的引擎聲。
一輛黑色的福特轎車停在祠堂門口。車燈在黑暗中劃出兩道光柱。
車門開了。陸錚走了下來。
他穿著一身整潔的軍大衣，手裡提著馬鞭，臉上沒有任何錶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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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國棟迎了上去，立正敬禮。他的軍容不整，棉大衣上全是泥和血，臉上有一道剛結痂的傷疤。
陸錚還了禮。
"督軍。"沈國棟的聲音有些沙啞。“我們……撤回來了。”
陸錚點了點頭。
"我看到了。"陸錚說。“嘉定城裡到處都是人。打累了，都在睡。”
陸錚走進祠堂。他看了一眼香案上的地圖，看了一眼那份傷亡名單，然後轉過身看著沈國棟。
"廟行守住了嗎？"陸錚問。
"守住了二十天。"沈國棟說。“然後……側翼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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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側翼崩了不是你的錯。是兵力不夠，是裝備不夠。"陸錚的聲音很平靜。“你做到了你能做的。”
沈國棟低下頭。
“我的團……沒了。”
"沒了可以再建。"陸錚走到他麵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隻要人還在，旗幟就在。”
陸錚轉身走到門口。
“走吧，去看看士兵們。”
陸錚和沈國棟走在嘉定城的街道上。
街邊的巷子裡，傷員們躺在稻草上，沒有葯，隻有燒酒。有的傷員在低聲呻吟，有的已經發不出聲音了。
陸錚停下來，蹲在一個年輕的傷員麵前。傷員大概隻有十八九歲，大腿纏著繃帶，血還在往外滲。
"哪個師的？"陸錚問。
"八十八師。"傷員虛弱地說。“我是新兵。連長讓我……讓我跟著跑。我跑不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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