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林默麵前，停下，看著他。
林默也看著她。
“你就是地質學家？”她開口，聲音很低，帶著東北口音。
“對。”林默說，“你就是白露？”
她點點頭，沒再說話，轉身走向站台。
林默看著她的背影，忽然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不是她的態度，也不是她的裝束。
是她走路的方式。
她走得很輕，每一步都像是在試探地麵是否結實。腳掌先著地，然後才慢慢把重心壓上去。那是常年在山裡走出來的習慣——在不確定的地麵上，永遠不要把全部重量壓上去。
那是一個在危險中長大的人，才會有的本能。
林默心裡湧起某種說不清的感覺。這個年僅二十歲的女孩，身上背負著什麼樣的故事，才會有這樣的眼神，這樣的姿態？
火車在下午三點到達吉林。
天已經開始暗了，街上積著雪，被馬車碾出一道道黑色的印子。隊伍在一家旅店住下,周啟明說明天一早出發，讓大家早點休息。
林默被分到一個四人間，和金教授、老趙、還有一個叫小山東的通訊員住在一起。小山東看起來最多十九歲，一路上話很多,現在還在興奮地說著什麼。
“林講師，您說長白山上真有天池嗎？我聽說天池裡有怪物……”
“有。”林默脫下外套,開始整理行李，“不過不是怪物,是火山湖。”
“啊？”小山東愣住。
“長白山是火山。”林默拿出地質錘和羅盤，檢查了一遍，“天池就是火山口積水形成的。你說的怪物，可能是某種魚類,也可能是水獺。”
“哦……”小山東有點失望。
金教授笑了笑：“林講師是科學家，不信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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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不信。”林默擡起頭，“是暫時沒見到。”
老趙在床上盤腿坐著，正在擦拭一把駁殼槍。他聽到這話，嘿嘿笑了兩聲：“林講師這話說得對。沒見到之前，都是傳說。見到了，就是事實。”
林默沒接話。
他把地質錘放回包裡，走到窗邊。外麵的雪又下起來了,很細，很密，落在屋簷上沒有聲音。
他忽然想起周啟明說的那句話：
波形很奇怪。
地震波是地殼運動的記錄，是地球內部的語言。如果波形不對,說明地下發生了某些不該發生的事。
或者說——
有人在地下做某些不該做的事。
夜裡十一點，林默還沒睡著。
小山東早就睡熟了,呼嚕聲震天響。金教授在床上看書,借著油燈微弱的光。老趙背對著他們，不知道睡著沒有。
林默躺在床上，聽著外麵的風聲。
風很大,吹得窗戶咯吱咯吱響。但雪還在下,落在窗台上，一層一層堆起來。
他閉上眼睛,想著明天要進山的路線。從吉林到長白山西北側,大約三百公裡，如果天氣好,三天能到。如果遇上暴風雪——
忽然，門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很輕,很慢,像是有人在走廊裡來回走動。
林默睜開眼睛，側耳聽。
腳步聲停在他們房門外,停了幾秒鐘,然後繼續往前走，在隔壁房門外又停了一會兒,最後走向樓梯口，消失了。
林默坐起來。
“聽到了？”金教授放下書,看著他。
“嗯。”林默下床,走到門邊，拉開門縫往外看。
走廊裡空無一人,油燈昏黃，影子拉得很長。
他正要關門,忽然看到樓梯口站著一個人。
是白露。
她背對著他,站在樓梯口,一動不動,像是在聽什麼。
林默走出房間，輕聲問：“聽什麼？”
白露轉過身,看著他。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臉上，讓那道淡淡的疤痕更清晰了。她的眼睛在昏暗中更黑了，像是兩口深井。
“雪。”她說。
林默愣了一下：“什麼？”
“雪的聲音。”白露說，“你聽。”
林默側耳聽。
風聲，呼呼的。
窗外的樹枝搖晃聲，沙沙的。
遠處傳來狗叫，斷斷續續。
但是——
沒有雪落下的聲音。
“雪本來就沒有聲音。”林默說，“它太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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