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憐愛之;王皇後無子,光宗於兄弟居長。久未冊立,而貴妃早貴,顧天下有出鄭氏上者輒觖望,即上亦兩難之。一時名流以倫敘有定,請早建太子,語頗侵鄭氏。上怒,或黜或廷杖,相繼不絕,而言者彌眾,皆以斥逐為名高。政府如沈一貫與申時行、王錫爵,皆主調護,而言者遂並攻之。然上意亦素定,卒冊光宗為太子,而福王之國河南,所以賚予甚厚,諸子不得與比焉。國本既定,兩黨激而愈甚:泰昌、天啟紅丸之役,移宮之役,中朝相爭,如蜩螗沸羹,與梃擊號為三案。及魏忠賢為政,浙黨儘歸魏氏,作書言三案事,訴斥東林,號曰《三朝要典》。於是東林駢死牢戶,餘斥逐殆儘。烈皇帝立,定逆案,焚《要典》,而魏黨皆錮之終身。”
上文中的鄭貴妃就是朱由崧的祖母,其中的“福王”即朱由崧的父親——老福王朱常洵。以他們的權力之爭為起點,萬曆、泰昌、天啟三朝發生的“妖書”、“梃擊”、“移宮”三案及後來對三案的評定,將東林黨人深深地卷了進來,並有著無數鮮血作代價。可以看出,最初,在東林黨人維護“倫序有定”的激烈鬥爭下,神宗和鄭貴妃想立朱常洵為太子的圖謀最終未能得逞。東林黨人占了上鋒。但在太監魏忠賢當權後,重評“妖書”、“梃擊”、“移宮”三案,編造種種不實之詞,攻擊東林黨人,東林黨人由此付出血的代價。當崇禎即位,撥亂反正,對三案自然又是另一種說法了,指向了對東林黨人有利的方麵。如此翻來覆去,圍繞著三案反正、反反正,以氣節相標榜的東林黨人與其對立麵展開激烈的黨爭,牽涉到無數人的仕途與命運。所以,作為與三案淵源很深的福王朱由崧,自然受到東林黨人及其延續“小東林”(複社)成員的高度警惕。他們擔心一旦朱由崧登上帝位,重翻舊案,自己及其黨人將再次受到沉重打擊,因此,從集團利益考慮,他們要想辦法阻止!
當然,錢謙益等人不便說出自己私下的顧慮,想當初,東林黨人就是以堅定不移地捍衛“倫序”而著稱的,現在他們卻是要想辦法推翻“倫序”觀。所以,錢謙益等人儘力找出能放在陽光下的其他理由來反對福王,以“立賢”為名,提議迎立潞王朱常淓。欲“立”必須先“破”,錢謙益等人四出活動,稱福王朱由崧是如何的品行不端,根本不具備做皇帝的美德,而潞王朱常淓則不同,其賢德之名遠近皆知。其實,從後來的史實可以看出,“指甲長可六七寸,以竹管護之”的潞王朱常淓,遠不像錢謙益等人所說的那樣賢明,錢謙益等人不過以此為幌子而已。東林、複社掌握著強大的輿論陣地,於是,“江南北諸紳,則群起擁潞王”(陳貞慧:《過江七事·計迎立》),並列出朱由崧“貪、淫、酗酒、不孝、虐下、不讀書、乾預有司”七不可立的理由。
不容置疑,錢謙益等人擁立潞王還有另一層用意:因為潞王本不當立,如果錢謙益他們努力使潞王當選,為新君立下奇功,日後必然會受到重用。這自然是個人的小算盤了,不會放在紙麵上的。主持大局的兵部尚書史可法,他在感情上傾向於東林黨人,對福王也有所顧忌;但在思想上,他又認為應該按倫序迎立福王。他對福王朱由崧做過考察後,認為朱由崧本人不是一個能掀多大風浪的人物,而舍親立疏則可能引起更大的政治波動,不利於新王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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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史可法試圖說服東林黨人改變觀點,他說:“以齊桓之伯也,聽管仲則治,聽其牙開方則亂。今吾輩之所立者,豈其不惟是聽,而又何患焉?”意思就是,我們何妨迎立福王,他聽從我們的觀點,又有何患呢?不料,此言論一出,擁立潞王者大嘩。又征詢士紳們的意見,也多憎惡福王。這些士紳們自然不乏隨輿論而轉的投機分子。史可法卻因此對擁立福王之事“引避不言矣”。
事實上,儘管當時的輿論界掀起了強大的“擁潞”風潮,但許多有識之士仍主張由福王朱由崧繼統。淮撫路振飛即認為:“議賢則亂,議親則一,現在惟有福王。”(計六奇:《明季南略》卷一)李清在《三垣筆記》中也記載:“北都變聞,在籍錢宗伯謙益有迎潞王議。揚州鄭進士元勳密語予:‘予語裡人解少司馬學龍曰:福從此始矣,神宗四十八年,德澤猶係人心,豈可舍孫立侄?況應立者不立,則誰不可立?萬一左良玉挾楚,鄭芝龍挾益,各挾天子以令諸侯,誰禁之者?且潞王既立,置福王於何地?死之耶?抑幽之耶?是動天下之兵也,不可。”並說:“時草野聞立潞,皆不平。”由此可見,倫理次序在當時人們的內心深處占據何等重要的位置,而與黨爭無關的中間人士及廣大百姓,更是以此為人生信念。
擁立潞王勢必會引起巨大的混亂,這是史可法能夠看得清的。但他又深受東林黨人的壓力,在此南明根本問題上,不具備果敢的魄力,反而試圖尋求另外一種折中而完美的方式。豈不知,在時局瞬息萬變的轉折關頭,刻意尋求麵麵俱到的行為,本身就是一種自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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