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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乾隆三十六年，深秋的風卷著枯葉，穿過翰林院的朱紅窗欞，落在李明儒案頭的宣紙上。他放下手中的狼毫筆，指尖撫過紙頁邊緣泛黃的折痕，那是他記日記的習慣，已有十五載。紙頁是尋常的竹紙，常年被墨氣浸潤，邊緣已微微發脆，指尖劃過，能感覺到細碎的纖維在輕輕剝落。
燭火跳動，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貼在身後的書架上，與一排排泛黃的典籍重疊。案頭的硯台裡，墨汁還冒著微弱的熱氣，帶著鬆煙特有的清苦氣息。他拿起硯台旁的玉墜，指尖摩挲著上麵的紋路——那是一塊羊脂白玉，雕成了書卷的模樣，是他入翰林院時，恩師所贈。玉墜觸手溫潤，驅散了指尖的涼意，也讓他紛亂的心緒稍稍平複。
翻開最新一頁日記，他提筆蘸墨，筆尖在紙頁上頓了頓，留下一個小小的墨點。墨跡漸漸暈開，像他此刻難以平靜的心情。“十月初三，晴轉微陰。校勘遼金史畢，心有鬱結，夜不能寐。”字跡工整，帶著常年習字的沉穩，隻是最後一個“寐”字，筆畫微微發顫。
他放下筆，目光落在案頭攤開的《遼金史》抄本上。“蠻夷”二字被劃去，旁邊用朱筆寫著“屬國”，字跡是同僚王修的。白日裡校勘典籍時，他一眼便看見了這處改動，心頭猛地一沉。王修與他同科及第，共事多年，素來溫和，今日卻做出這般篡改史實之事。
“李兄，何必如此執拗。”王修當時的聲音還在耳邊回響，帶著一絲無奈，“上意已然默許，你我皆是史官，當懂帝王心思。史書者，不僅是記錄過往，更是為當朝立威。‘蠻夷’二字，太過刺耳，改為‘屬國’，既合禮數，又顯天朝體麵，何樂而不為？”
李明儒當時隻覺得氣血上湧，指尖攥得發白。他記得恩師曾對他說：“史者，千古之鑒也。一字一句，皆係是非功過，不可有半分虛妄。寧可身死，不可失實。”這句話，他一直刻在心裡，奉為圭臬。他看著王修，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王兄，你我入仕之時，皆曾立誓，要秉筆直書，不阿附權貴，不篡改史實。如今怎能因‘體麵’二字，便棄初心於不顧？”
王修苦笑一聲，搖了搖頭：“李兄，初心固然可貴，可性命更為重要。你以為我願如此？昨日軍機大臣親自前來叮囑，話裡話外，皆是警示。若不順從，你我不僅自身難保，恐累及家人。”他說著，壓低了聲音，“你可知，前幾日負責修撰明史的劉編修，因堅持記錄某段史實，已被革職查辦，闔家流放邊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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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編修的名字，李明儒並不陌生。那人治學嚴謹，為人剛正，是翰林院公認的良史。聽到這個消息，李明儒隻覺得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順著脊背蔓延開來。他沉默著，看著案頭的典籍，隻覺得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都變得沉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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