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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光是冷的，像一層薄霜，灑在小院的青石板上，也灑在院角那棵梧桐樹上。風從院牆外鑽進來，帶著深秋的涼意，卷得滿地梧桐葉簌簌作響，幾片乾枯的葉子被吹到石凳腳邊，疊在一起，像皺縮的紙。
李明儒坐在石凳上，後背微微佝僂，身上穿的青色長衫已經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細毛。他手裡攥著一塊玉墜，玉色暗沉，帶著未打磨完成的粗糙感。指尖旁放著一張細砂紙，質地細膩，是他特意托人從城南紙坊買來的。
革職的文書遞到手上已經是第七日了。那日從文華殿出來，天是陰的，風刮在臉上生疼。同僚們遠遠看見他，要麼低頭匆匆走過，要麼裝作未曾相識，隻有幾個相熟的，敢用眼神遞來幾分惋惜，卻沒人敢停下腳步說一句寬慰的話。他捧著文書走在街上，官靴踩在青石板上，聲音格外沉悶，像敲在空蕩的胸腔裡。
回到這小院時，院門是虛掩的。書童硯秋正蹲在井邊洗菜，見他回來，手裡的菜籃子“咚”地一聲磕在井沿上，菜葉散落了幾片。硯秋沒去撿，快步迎上來，眼神裡藏著慌亂，卻隻問了一句：“先生，今日回來得早。”
他沒應聲，隻是推開硯秋遞過來的茶盞，徑直走到書房。直到暮色漫進窗欞，將案上的筆墨紙硯染成模糊的輪廓，他才走出來，搬了石凳坐在梧桐樹下，一坐便是大半宿。
此刻月光正好，亮得足夠看清玉墜上的紋路。李明儒伸出食指，輕輕摩挲著玉墜的表麵，粗糙的玉質磨得指尖發澀。他拿起旁邊的細砂紙，對折了一下，將玉墜貼在砂紙中央，緩緩轉動手腕。
“沙沙”的聲響在寂靜的小院裡格外清晰，蓋過了梧桐葉的簌簌聲，也蓋過了遠處偶爾傳來的更夫梆子聲。砂紙磨過玉麵，落下細碎的玉屑，混著月光落在石凳上，像細小的霜粒。他的動作很慢，指尖用力均勻，仿佛在雕琢一件稀世珍寶，又像是在與什麼東西較勁。
指關節因為長時間用力，微微泛白，虎口處有些發酸。他停下動作，將玉墜舉到眼前，對著月光細看。玉墜的邊緣被磨得圓潤了一些，原本深陷的紋路裡，還嵌著些許雜質，在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他輕輕歎了口氣，氣息落在冰冷的玉麵上，凝成一層薄薄的水霧，轉瞬便消散了。
硯秋端著一碗熱粥走出來，腳步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先生。粥碗是粗瓷的，邊緣有一道細小的豁口，熱氣從碗裡冒出來，在月光下氤氳成一團白霧，很快被冷風打散。他把粥碗放在石凳旁的石桌上，輕聲說：“先生，喝點粥暖暖身子吧，已經熱過三遍了。”
李明儒沒看粥碗，隻是重新拿起砂紙，繼續打磨玉墜。“硯秋，你可知我為何要留你？”他的聲音很輕，像月光一樣，帶著幾分涼意。
硯秋站在一旁，雙手垂在身側，指尖攥著衣角。他跟著先生已有八年，從十二歲的懵懂少年，長成如今的弱冠青年。先生待他極好，教他讀書寫字，待他如親子。那日先生革職，他收拾東西時，有人勸他另尋高枝，說跟著一個失勢的罪臣，沒有前途。他沒應，隻是默默將先生的書冊收拾整齊，擦乾淨案上的灰塵。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弟子不知，”硯秋的聲音有些發緊，“但弟子知道，先生是好人，弟子願跟著先生。”
李明儒的動作頓了一下，砂紙擦過玉麵，發出一聲略顯刺耳的聲響。他將玉墜放下，指尖在砂紙上輕輕蹭了蹭，玉屑沾在指尖，有些癢。“好人……”他低聲重複了一遍，嘴角牽起一絲極淡的弧度，分不清是自嘲還是無奈，“這世上的好人，往往活得最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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