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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風穿過圓明園的朱漆窗欞，帶著桃花的甜香，落在案幾上攤開的《遼金元三史國語解》上。書頁已經泛黃，邊緣卷翹，像被歲月啃噬過的枯葉，指尖撫過，能摸到紙頁上細微的褶皺和淡淡的黴斑，那是時光沉澱的痕跡。我靠在鋪著明黃色錦緞的寶座上，脊背有些發僵，抬手時，龍袍的盤扣摩擦著領口，發出細碎的聲響，沉悶得像壓在胸口的石頭。
太監小李子垂著手站在案幾旁，腦袋低得幾乎要碰到胸口，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我。殿內很靜，隻有窗外風吹過桃花樹的“簌簌”聲，還有我翻動書頁時發出的“嘩啦”聲，在空曠的書房裡格外清晰。陽光透過窗欞，在書頁上投下一道道光柱，照亮了空氣中漂浮的塵埃，像無數細小的金屑在飛舞。
我伸出手指，輕輕按住一頁書的邊緣，指尖的溫度透過紙頁傳過去，似乎想焐熱這冰冷的文字。這本書耗費了近十年光陰修訂，那些曾經晦澀的遼金元音譯，被一群飽學之士改得“通俗易懂”，符合我朝的規製。可此刻再看，那些被篡改的字眼，像一個個細小的針，紮得我眼睛發疼。
“陛下，要不要添杯熱茶？”小李子的聲音細若蚊蚋，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我擺了擺手，沒說話，目光依舊停留在書頁上。茶盞就放在案幾一角，青瓷的杯身，繪著纏枝蓮紋，杯沿還冒著微弱的熱氣，茶香混雜著桃花的甜香，在殿內彌漫。可我沒心思喝，舌尖似乎還殘留著早年禦膳房特製的桃花酥的甜味，那味道，和當年李明儒呈遞奏折時，殿內的墨香交織在一起，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
記憶突然翻湧上來。那是二十年前的一個春日，也是這樣的桃花紛飛時節。李明儒穿著藏青色的官袍，一步步走進養心殿，手裡捧著一卷奏折，腰杆挺得筆直，像一截倔強的青鬆。他的眼神很亮，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跪在地上，聲音朗朗：“陛下，史者，傳信示公也。遼金元三史音譯，乃曆史原貌，不可隨意篡改，否則何以對後世子孫？”
當時的我，正意氣風發，自認功蓋千古，覺得那些晦澀的音譯有礙觀瞻，也不符合天朝的威嚴。聽了他的話，隻覺得他不識時務，固執得可笑。我皺著眉，看著他遞上來的奏折，墨痕新鮮，字跡工整有力，卻像一根根刺，紮得我心裡不舒服。“李明儒，朕讓翰林院修訂史書，是為了正名，為了彰顯我朝的正統，你懂什麼？”我的聲音帶著怒意，龍袍的袖子掃過案幾，茶杯裡的茶水濺了出來，落在奏折上，暈開一小片墨痕。
李明儒沒有退縮，依舊直挺挺地跪著，額頭抵在冰涼的金磚上：“陛下，曆史的真相不可篡改，臣懇請陛下收回成命，保全史書的原貌。”他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卻依舊堅定。我當時怒不可遏，覺得他在挑戰我的權威，當即下令將他革職查辦，關進大牢。後來，翰林院的人趁機進讒言，說他篡改史書、意圖不軌，我一時糊塗，竟默許了他們的做法，讓李明儒最終死在了牢裡。
一陣風吹過，窗外的桃花瓣紛紛揚揚地落下來，像一場粉色的雪，落在窗台上，落在案幾上，也落在我攤開的書頁上。一片花瓣恰好落在“太祖”的音譯旁，那兩個被篡改過的字，在粉色花瓣的映襯下，顯得格外刺眼。我伸出手，指尖輕輕捏住那片花瓣，花瓣很軟，帶著一絲濕潤的涼意，像極了當年李明儒奏折上被茶水暈開的墨痕，輕輕一撚，就碎了，留下一絲淡淡的粉色痕跡在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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