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區別。在對人冷漠無情的情況下,如果想讓一個無罪的人喪失全部財產權並被判處苦刑的話,法官僅僅需要一樣東西,那就是時間,隻需要履行某些手續的時間,法官將會執行這些手續而被付給報酬,然後就萬事大吉了。然後你就去這個肮臟泥濘的小城,到遠離鐵路二百俄裡以外的地方去尋求公正、保護吧!而且當任何一種強權都會被社會作為一種理性的必要性而接受,在這時去思考公正兩個字就顯得可笑了。
一大早,伊凡·德米特裡奇剛從床上起來心中就驚恐萬分,直冒冷汗,他好像完全確信自己隨時都會被捕。他認為既然自己昨天那麼久都沒有擺脫那些沉重的想法,那就說明其中應該有點真實的成分,這些想法不可能無緣無故地鑽進自己的腦子的。
一個警察從窗外走過,於是,他的懷疑更加確實了。於是,對伊凡·德米特裡奇來說,難熬的日子來臨了。凡是從窗外走過和走進院子的人,他都認為他們是奸細和密探。中午時分,警察局長通常會乘坐雙套馬車駛過大街,他這是從城郊的莊園去警察局,但是每一次伊凡·德米特裡奇都覺得他的行駛速度太快了,而且他的表情非同一般,好像是急著趕去宣布城裡出現了一個非常重要的罪犯。每次響起門鈴或敲門聲時,伊凡-德米特裡奇都會嚇得心驚肉跳。如果遇到女房東家碰巧來了客人他就不勝苦惱,與警察相逢時他也會麵露笑容,口打呼哨,以顯示自己根本就不當回事。
每天夜間,伊凡·德米特裡奇都會通宵不能入眠,好像在等待著有人來抓自己,但是,他還裝著大聲打鼾,就像睡熟了似的,他的目的就是想讓女房東覺得自己睡著了。因為如果他睡不著,那就表示他在遭受著良心的譴責——這是多麼有力的證據!事實和合理的邏輯都在表明他所有的恐懼都是無稽之談和病態的心理,如果他能把眼光放遠一點,從本質上講被捕和坐牢並沒有什麼可怕的——隻要自己於心無愧。然而他越是理智和邏輯地去思考,他內心的恐懼就越強烈。最後,伊凡·德米特裡奇就陷入了絕望和忐忑之中。
他避免與人接觸,開始孤立自己。以前他就反感公事,現在則更不堪忍受了。他生怕有人設法陷害自己,有人會在不知不覺中把賄賂放進自己的口袋,然後再去告發他。或者他自己無意間也會在官方文書中犯下與作偽證具有相同後果的錯誤,或者把別人的錢弄丟了。令人奇怪的是,他的思想在其他的時間裡就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靈活機敏過,如今他每天都會臆造出成千上萬個形形色色的理由,讓他為自己的自由和名譽嚴重擔憂著。但是,現在他對外部世界,尤其是對書籍的興趣卻大大降低了,他的記憶力開始嚴重衰退。
在春天積雪化儘的時候,人們在峽穀裡的墓地邊發現了兩具半腐爛的屍體——一個男孩和一個老太婆,這兩具屍體具有暴力致死的特征。關於這兩具屍體和尚未查明的凶手的事情在城裡傳得沸沸揚揚。為了讓人們認為這兩個人不是自己殺的,伊凡·德米特裡奇便在城裡的大街上走來走去,臉上麵帶著笑容,但是每當遇見熟人時,他的臉色卻白一陣、紅一陣,並且開始說服對方讚同自己關於“罪行的卑劣莫過於殺害弱者和無力自衛的人”的觀點。然而,不久他就膩煩了這種生活,經過一番深入地思考,他認為處在自己的地位最好的辦法就是躲進女房東的地窖裡。
於是,他就在地窖坐了一個白天,然後又坐了一夜和一個白天,他打著冷戰,直到天黑時他才像賊一樣偷偷地溜回了自己的房裡。他站在房間的中央,紋絲不動,側耳諦聽,一直到天明。
一大早,太陽還沒有升起,女房東的家裡來了幾個修爐工。伊凡·德米特裡奇明明知道他們是來重砌廚房裡的爐灶的,但是內心的恐懼卻向他暗示這些人是化裝成修爐工的警察。他悄悄地溜出了屋子,心裡充滿了恐懼,所以既沒有戴帽子也沒穿外衣就跑到大街上去了。狗在他的身後吠叫著追他,空氣也在耳邊呼呼直叫,這時的伊凡·德米特裡奇覺得全世界的暴力都彙集到了自己的背後,都正在追趕自己。
人們把他攔住了,並把他送回了家,女房東去替他請了醫生。醫生安德烈·葉非梅奇(關於他以後我們還會說到)吩咐給他的頭部冷敷,並桂櫻葉滴劑86,他告訴女房東說自己不會再來了,因為自己不該去打擾一個發瘋的人,說完他就憂鬱地搖搖頭走了。他的家中既沒有賴以生活的條件,又無法進行治療,伊凡·德米特裡奇就被送進了醫院,被安置在花柳病房。
伊凡·德米特裡奇整夜整夜的不睡覺,還常常使性子,攪得病人們都不得安寧。後來,按照安德烈·葉非梅奇的吩咐,他就被轉到了六號病房。
一年後,城裡的人已沒有誰記得伊凡·德米特裡奇了,他的那些書被女房東堆在了遮陽篷下的雪橇上,早已讓小孩子們給拖散了。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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