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寫不了字,蔣凡索性不再掙紮,趕緊幫著蘇姨從廚房裡往外端飯菜。
很快,堂屋那張方桌上,擺上了三大碗熱騰騰的手擀麵。
這年頭,物資極為匱乏,普通人家能敞開肚皮吃上一口純白麵的細麵條,那絕對是稀罕事,一年到頭也就逢年過節那麼一兩次。
還真讓蘇姨說準了,自己趕上好口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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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凡和蔣代繼相對而坐。
蘇姨又從廚房裡端出一碟爽口的蘿卜鹹菜、一碟醃蒜,最後還特意給蔣代繼溫了一小壺散裝的燒酒,這才解下圍裙坐了下來。
蔣代繼端起酒碗,先美美地抿了一口,舒坦地眯了眯眼睛,砸吧了一下嘴,這才看向蔣凡,笑嗬嗬地拿筷子指了指麵碗:
「吃啊,虎子,在叔家裡別拘禮,敞開吃!」
按照蔣凡所學的教養,長輩沒動筷子晚輩是不能先吃的。
既然「蔣叔」發話了,他自然也不客氣,挑起一筷子麵條就呼嚕嚕往嘴裡塞。
別說,這麵條雖然少了後世那些花裡胡哨的調料提鮮,但這純正的糧食香和勁道的口感,吃著是真的舒坦。
蘇姨和蔣代繼看著蔣凡這吃相,相視一笑,這才端起碗,跟著吃了起來。
麵食確實頂飽,一大碗熱湯麵下肚,蔣凡額頭上都冒出了一層細汗。
他用手背隨意擦了擦嘴,看著坐在對麵一邊就著生蒜一邊大口嗦麵的太爺爺蔣代繼,心裡快速權衡了片刻,還是硬著頭皮開了口:
「那個啥……蔣叔,我想問您個事兒。」
蔣代繼嘎嘣咬下半頭紫皮蒜,頭也不抬地隨口應道:「啥事啊?你說。」
蔣凡才支支吾吾地憋出一句:
「那個……您家裡,以後有沒有搬家的打算啊?比如……去北平啥的?」
這話一出,蔣凡尷尬得腳趾都快在鞋底摳出三室一廳了。
一個剛認識幾天的人,莫名其妙攛掇人家搬家,這算怎麼回事?
出乎意料的是,蔣代繼和蘇姨並沒有生氣,兩人隻是停下筷子互相看了一眼,隨後竟不約而同地笑了起來。
蘇姨笑著嗔怪道:
「虎子,你這腦瓜子裡一天天咋想的,咋突然問起這個呀?咱們在鞍山住得好好的,搬啥家呀?」
「廠裡對我們好,領導好,工友也親,現在國家還給咱們發糧票、發布票,這日子過得不比以前顛沛流離的時候強出百倍?」
蔣代繼也端著酒碗,深以為然地咂了一口:
「你蘇姨說得對,鞍鋼現在剛重新站起來,高爐正等著出鐵呢,正是缺人手要大乾一場的時候!」
「咱們這些老工人,別的不說,隻要聽見車間裡的機器一響,這心裡就踏實了。」
說到這,漢子粗糙的臉上滿是憧憬:
「往後國家還要搞大建設呢,走到哪兒,也不如留在這兒乾老本行給國家出力來得實在,去北平乾啥?那邊還在打仗呢。」
聽著這番樸實無華卻擲地有聲的話,蔣凡徹底沉默了,一時竟不知道該怎麼接茬。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時代的經驗主義錯誤。
對於太爺爺這一代從苦難中走過來的工人來說,他們心中所謂的「好日子」,就是眼前這一碗熱氣騰騰的白麵條一間能遮風擋雨的土坯房,以及能為國家流汗出力的那份自豪感。
對於資本和金錢,他們壓根就沒有概念。
在這個信仰純粹的年代,自己說再多未來如何如何,恐怕也隻是白費勁。
蔣凡在心裡默默嘆了口氣,端起碗把剩下的麵湯一飲而儘。
「嗯,留下挺好的。」
他決定不再勸了,既然太爺爺這條路走不通,那就得抓緊時間趕回廠裡,想辦法弄支筆留個字條。
這個家能不能「改命」,還得靠思想更活泛的爺爺那一代人去決定,不能把希望全壓在太爺爺身上。
剛放下空碗,蔣凡突然感覺左腕上傳來一陣極其細微的酥麻感,就像是有一股微弱的電流在皮膚下快速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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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凡一愣,這是什麼動靜?
他下意識地將手腕壓在桌沿下方,低頭用餘光瞄了一眼錶盤。
不看不要緊,這一看就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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