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他會後悔的。
劉煜平緩了一下情緒，站起身來。
發出輕微的聲響，在嘈雜的堂中本不該引人注意。
可不知為何，當他站起來的瞬間，堂中的議論聲竟然漸漸小了。
一道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個坐在末席、穿著半舊青衫的年輕人，腰背挺得筆直。
孫盛擡起頭，看著劉煜，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桓溫的目光終於從輿圖上移開，落在劉煜身上。
微微擡起下巴。
劉煜從末席走出來，走到堂中。
他的心跳得很快。
“諸位將軍，末將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堂中安靜了一瞬。
龔護皺了皺眉。
“行參軍沒有參政之權。此處不是你說話的地方……”
袁喬卻忽然擡手，製止了龔護。
“讓他說。”
劉煜看了袁喬一眼，深吸一口氣，轉向眾人。
“諸位方才所言，大雨封路，糧草難運，天時不濟。
句句在理，末將不敢反駁。”
他頓了頓。
“末將想請問諸位，什麼是真正的天時？”
堂中有人皺眉，有人交頭接耳。
劉煜沒有等他們回答，自顧自說了下去。
“天時，不是晴空萬裡，不是道路平坦，不是糧草滿倉……”
“天時，是敵人覺得我們不會打的時候，我們打了。”
他走到輿圖前，手指點在蜀地的位置。
“成漢李勢荒淫無道，蜀中民心思變。
去年獠人造反，至今未平。
他李勢憑什麼覺得我們不會在雨季進攻？”
“因為他覺得這場雨，會攔住我們。”
“因為他覺得我晉人，隻會等。”
“因為他覺得三十年了，我們和從前一樣，不敢打！”
劉煜的聲音在堂中回蕩，擲地有聲。
“可如果我們偏偏打了呢？”
“偏偏選在這個時候，選在這個所有人都覺得不可能的時候，打進去了呢？”
“李勢措手不及，蜀中守軍毫無防備，彭模的糧草來不及轉運，成都的援軍來不及集結……”
“這不叫天時，什麼叫天時？”
堂中一片寂靜。
那些原本麵露不屑的將領，臉上的表情微收。
有人低頭沉思，有人不自覺地點了點頭。
劉煜轉過身，看著桓溫，目光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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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將軍，末將從北地來。
末將見過胡人的鐵騎，見過易子而食的慘劇，見過漢家衣冠盡染胡塵。”
“末將來建康那夜，站在秦淮河上，聽到的是靡靡之音，看到的是醉生夢死。”
“末將當時就想，我晉，當真是忘了收復故土的誌向了麼？”
此話一出，振聾發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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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目光盡數落到堂中少年身上，眼神開始變化。
就連龔護都呆在原地。
“機會就在眼前。”
“成漢內亂，朝不保夕。
這是晉朝三十多年來最好的西征時機，沒有之一。”
“如果今日因為一場雨退縮，等到李勢穩住局麵，等到蜀中民心重新歸附，等到胡羯先一步動手……”
“到那時，就不是我們伐蜀，而是胡、蜀夾擊我荊襄了。”
“我劉煜人微言輕，本不該在此多嘴。”
他拱手一禮，聲音卻不卑不亢。
“但末將以為，機不可失，時不再來。”
“這場雨，恰恰是老天給我們的天時。”
堂中鴉雀無聲。
沒有人說話。
龔護望著劉煜，陷入沉思。
並非因為劉煜說得對。
事實上，他覺得這個年輕人太激進，太冒險，太不把大雨當回事。
讓他沉思的，是劉煜一個“寒門”出身，竟然敢在這裡說出此等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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