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郗超和王坦之；清談開啟三日後。
秦淮河畫舫上的人比平日多了兩倍不止。
殷浩派人專門挑了最大的一艘停在河心。
四麵帷幔捲起，艙內鋪著青氈，矮案上列著茶酒。
來的人三三兩兩落座，白的青的袍子交錯，遠看像一片浮在水上的雲。
劉煜來得早。
他揣著桓溫給的令牌上了引渡小舟，船夫隻看一眼便放行。
踩著踏闆登上主船時，艙裡已有十餘人，各自端著茶碗低聲說話，偶爾有人高聲念一句《莊子》裡的句子，旁邊便有人撫掌叫好。
他掃了一圈，找了個靠角落的位置坐下，把那把環首刀連鞘擱在腿側。
刀柄上纏著的舊布條在周圍那些錦衣玉帶中格外紮眼。
好在他坐得偏，帷幔垂下來一角，遮了大半光線，沒人注意到他。
旁邊幾案上，幾個穿著講究的文士正在閑談。
“……殷大家今日若能談一談‘有無論’，那可真是我等福分。
我上回聽人說，他談有無之辨，能連說兩個時辰不重樣。”
“那是自然。去年在會稽講《才性四本》，滿座三四十人，沒一個接得住。
他說完一句，人家還在琢磨上一句的意思，他下一句已經等著了。
到最後整場就他一個人在說，旁人隻剩下點頭的份。”
“這才是真名士，我等一輩子怕是也到不了了。”
“能說到那地步，已是極緻了。至於其他的，自有旁人去做。”
“說得是，理論本就在實務之上。不必事事躬親，通其理便夠了。”
劉煜端著茶碗聽了一會兒，覺得無趣，把碗放下了。
碗裡的茶已涼，他伸手輕撥了一下，茶水上的波紋盪開，又合上。
旁邊傳來一聲極輕的嗤笑。
他側過頭，一個身穿白袍的少年不知什麼時候坐到了他旁邊。
十二三歲年紀，麵容清瘦，正望著那幾個高談闊論的人，嘴角壓都壓不住。
那少年見劉煜看他，往這邊湊了湊。
“你是不是也覺得他們說的全是廢話？”
劉煜望著少年，並未言語。
少年輕笑一聲，毫不遮掩。
“我從小聽這些東西，一群人坐在一起，說一堆誰都聽不懂的話，然後互相拱手說‘善’。
說完了，北方的胡人還在那兒，什麼都沒變。”
“理論都是空的，全是騙人的。”
他說完偏過頭來，看向劉煜。
劉煜把茶碗放回案上，臉上多了抹認真。
“閣下是？”
少年一愣，這才想起來還沒自我介紹，對劉煜一禮。
“郗超。”
郗姓，想來應該是高平郗氏。
在劉煜的記憶裡。
高平郗氏最有名的莫過於當年郗鑒為女兒郗璿選女婿，看中了王導的侄子王羲之，成就了“東床快婿”的千古佳話。
劉煜沉吟片刻。
“你方才說，理論都是騙人的。”
“是。”
“那教你的先生、你讀過的書、你父親教你做人的道理，這些也都騙人？”
郗超張了張嘴，一時接不上。
劉煜等了兩息才說。
“理論本身不會害人。他們這些話，其實我也不贊同。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我不贊同的並非理論本身，是他們隻談理論不做事。”
“我見過一個人，每天天亮就起來，把每一匹馬的草料數清楚，馬病了就睡在馬棚裡守著。
他從不談什麼大道理，但他管的那幾百匹馬，沒有一匹死在冬天裡。
他沒讀過《莊子》，他做的事，比那些把《莊子》背得滾瓜爛熟的人，更接近‘道’。”
“道理是用來過日子的。不能讓人活得更像個人的道理，再玄也是空的，所以光知，還不夠，還要行。”
郗超目光落在兩人之間的案麵上。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擡頭。
“我之前從沒聽人這麼說過。聽了這麼多年的清談，你是頭一個把‘行’和‘知’放一起的。”
他起身對劉煜作了一禮。
“受教了。敢問閣下是？”
“劉煜，泰山郡人。”
郗超眼睛亮了一下。
“泰山？我高平人，咱們是半個同鄉。”
他頓了頓，又低聲念了一遍剛才劉煜的話，滿是新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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