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論知行合一；殷浩：今天之後，清談怕隻是路的影子聲音不大，落在艙中卻像一顆石子沉進了死水，漣漪一圈一圈盪開。
安靜了大約三息。
藍袍文士乾笑了一聲。
“知和行合一？倒是新鮮。
可這話說得輕巧，一個沒摸過鋤頭的人，就算把農書背得滾瓜爛熟，他能分清哪塊地是沙土哪塊地是埴？
他寫得出來，他辨不出來。知和行，本就隔著一條河。”
他說完，略顯得意地看向四周。
有人低聲附和。
“是啊……知和行哪能混為一談？”
“道理是道理，做事是做事，這分明是兩件事。”
劉煜看向藍袍文士，沒有急著反駁，過了一會兒才問。
“閣下說知和行隔著一條河，那請問閣下學琴的時候，是先把所有曲譜聽完再摸琴，還是先彈幾個音試試再回來對譜？”
藍袍文士頓住。
“閣下學騎射的時候，是先看三天弓術再拉弓，還是先拉一箭試試手再回來想？”
藍袍文士嘴唇動了一下，沒有接上。
劉煜沒有停，語氣平淡。
“閣下說一個沒摸過鋤頭的人分不清沙土和埴，說得對。
可一個把農書背了三十年卻從沒下過地的人，他連沙土和埴的區別都寫不出來。
因為他沒見過。
他背了三十年，腦子裡裝的全是別人寫下來的字，卻從來沒有一個字是他自己從地裡長出來的。”
“閣下說知和行隔著一條河，我問的琴和騎射，就是告訴你，每一次彈琴，每一次拉弓，你都是先‘行’一點，再‘知’一點，再‘行’一點，再‘知’一點……
從來就沒有人是在河這邊把‘知’讀完了，才渡河去‘行’的。
河上沒有渡船，河是一條你邊走邊踩出來的路。”
藍袍文士的臉僵住。
他端茶碗的手停在半空。
他旁邊一個文士不服氣地接了一句。
“那照你這麼說，農夫比士人更高明了？”
劉煜轉向他。
“我沒有說農夫比士人高明。
我說的是一個農夫，他踩過泥、摸過莊稼、知道什麼時候下雨什麼時候颳風。
他知道的事情，他是從地裡長出來的，不是從書裡背出來的。
你讓他去講‘格物緻知’，他講不出來，但你讓他種一片地，他不會讓它荒了。”
“你問農夫和士人誰更高明？這就好比問一棵樹是根更重要還是枝葉更重要。
沒有根，枝葉會枯；沒有枝葉，根也活不長。
問題不在於誰更高明，而在於你有沒有把自己‘知’的東西，變成手裡能做的事情。”
那個文士沒有再說話。
他把茶碗端起來喝了一口，發現已經涼了，皺了皺眉，又放下了。
王坦之露出思索之色，掃了眼眾人。
終是開口了。
“若一個人明知道該做什麼，但不得自由做不了，這又怎麼算？”
“問的是那些想做但做不了的人？”
王坦之沒有回答，但目光沒有移開。
劉煜沉吟一聲。
“我見過一種人，他明知道該做什麼，但做不了。
他心裡燒著一團火，可外麵罩著一層殼。
那層殼是家族、是門第、是滿座的人都在清談，而他一個人站起來會被說不合群。
他每天醒來都覺得今天該做點什麼，每天躺下都覺得今天什麼也沒做。”
“可我還見過另一種人。
他從不說什麼大道理，每天天亮就起來，把每一匹馬的草料數清楚，馬病了就睡在馬棚裡守著。
他管的那幾百匹馬，沒有一匹死在冬天裡。他不懂‘知行合一’這四個字，但他做到了。”
劉煜看著王坦之。
“王兄說的那些不得自由的人，缺的不是道理，是有人先站起來往前走一步，讓他們看到那一步落下去之後，地麵是穩的。”
桓芷在窄窗後麵，攥著帷幔的手鬆開了。
她方才一直在等劉煜怎麼回答這個問題，不得自由，是朝堂上所有人都在麵對的事。
她沒想到劉煜會這麼說。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鬆開的手指。像是被那句話輕輕敲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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