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經深了。
秦淮河的笙歌隔著幾重院牆傳進來，斷斷續續的，聽不真切。
桓芷從角門閃進公主府後院，腳步放得極輕。
她走的時候是黃昏，此刻已快到子時，髮髻上那支素玉簪已經歪了，鬢邊散落了幾縷碎發。
她一邊低頭快步穿過迴廊，一邊伸手去拔那支簪子。
她想趕在值夜的侍女發現之前，先把這身男裝換下來。
她沒來得及。
迴廊盡頭，一盞燈籠靜靜地亮著。
燈下站著一個身影，深絳色的披風垂到腳踝，夜風偶爾掀動一角，露出裡麵玄色的紗衣。
南康長公主，司馬興男。
桓芷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一時間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回來了？”
司馬興男說話時，眼皮都沒擡。
桓芷放下手，垂下眼睛，站直了。
“母親。”
司馬興男站在原地，看了過來。
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桓芷一遍。
月光從廊簷斜切進來，把桓芷那身男裝照得清清楚楚。
衣擺上沾著河邊的水漬，腰間的佩玉換成了尋常士族的素色墜子，袖口還有一處被酒液濡濕的痕跡。
這一身裝扮，若不是自己養大的女兒，她幾乎認不出來。
“幾時出去的？”
“……黃昏。”
“跟誰？”
“一個人。”
桓芷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隻是去河邊走了走。”
“走著走著，就從黃昏走到了子時？”
桓芷沒有答話。
司馬興男轉過身，往正堂方向走去。
走出三步，頭也不回地說了句。
“進來。”
正堂的門開著，燈已經續過了，燭火在銅燈盞裡穩穩地燃著。
司馬興男在正中的榻上坐下，桓芷站在堂中，麵前是一張矮案，案上擱著一碟未動的乾果和一壺涼透的茶。
“把衣裳換了。”
桓芷怔了一下。
“你穿這身站在我麵前，我看著不像話。”
司馬興男伸手端起了茶壺，壺身已經冷了。
她也不倒茶，隻是握著。
“外麵風大，先去換了。”
桓芷沒有爭辯，轉身進了內室。
片刻後她出來時，已經換回了襦裙，腰間係著淺碧色的絛帶。
碎發重新攏過了，但沒來得及上簪，隻鬆鬆地挽在腦後。
她走到堂中站定，雙手交疊放在身前，垂著眼，像個等候發落的閨秀。
“過來坐。”
桓芷乖乖在母親下首坐了。
“你今夜見了些什麼人？”
桓芷正要開口，司馬興男沒有等她回答。
"你可還記得你父親說過的話？
你三歲爬樹、五歲騎射、七歲敢跟府上門客對招。
他那時候說你若為男子，必是我桓家千裡駒。”
“你父親誇你，是因為你小時候不知道怕。可你現在長大了，該知道的，一件都不能少。
你是桓家的女兒，行止不是你自己一個人的事。
你穿什麼、見誰、說哪些話，夜裡出了這道門做什麼。
這些事，在這建康，有無數雙眼睛看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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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幾日你叔父那邊來了信，說起你的親事，提了下江東有幾家公子品貌俱佳。
我沒有回信，因為我想先問問你。”
她擱下了那壺涼茶，瓷底碰在案麵上，發出一聲極輕的響。
“可你今夜這模樣，我沒法開口。”
這番話落下來，堂中安靜了幾息。
桓芷安靜地坐著，兩手交疊在膝上，姿態恭順得過了頭。
司馬興男看著女兒這副安靜到反常的模樣，眉頭慢慢擰了起來。
以前這種事情，怎麼都要爭上幾句，今日怎麼這般聽話？
“你今日怎麼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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