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大亮。
劉伯提著一隻竹編籠子從市集回來，步子比平日輕快了幾分。
籠子裡一隻灰羽大鵝縮著脖子，偶爾嘎一聲，扁嘴從竹條縫隙裡探出來，又被劉伯輕輕按了回去。
他推開院門。
竈台在院角，他用的是劉煜不知從哪尋來的說法，叫隔水慢燉。
“公子瘦了不少，今日燉隻鵝補補……”
劉伯將大鵝按在竈台上，手腳麻利地拔凈了毛，又舀了清水沖洗乾淨，這才整隻放進陶鍋裡。
竈膛裡的火已經燒旺了，陶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地響著，水汽氤氳升騰。
劉伯在鍋裡放了幾片老薑和一小截甘草，這是他在北地時學的方子。
“公子這些日子實在是累狠了……”
他絮絮叨叨地。
“從成都一路趕回來，馬不停蹄的，先是清談會，又是見這個見那個，昨夜更是天快亮了才回來。
也不知道這清談有什麼好的，繞來繞去，還不如公子之前寫的詩句有趣。老僕旁的忙幫不上，燉口湯還是會的。”
他往鍋裡又添了一瓢水，看著那肥嫩的鵝肉在滾湯中翻了個身，臉上露出幾分滿足的神色。
這大鵝可是他天不亮就去市集上挑的，跑了整整三條巷子，才尋到一隻最肥的。
旁人或許不知。
劉伯在建康住了許些日子，這鵝肉，是建康城裡頭一等一的好東西。
那些服食五石散的士族名士們，個個視鵝肉為珍寶，說是能解藥毒、清臟腑。
一鍋鵝湯端出去，比一壺好酒還體麵。
而自家公子雖然從不沾那些藥石之物，可連日奔波、席不暇暖，精氣神耗得厲害。
鵝肉性溫，補虛損，正合用。
劉伯想著，等湯燉好了，公子的氣色也能養回來幾分。
他正專心緻誌地撇著浮沫，院門便被人叩響了。
篤篤篤。
劉伯擦了擦手，開了門。
來人站在門檻外，穿著一件嶄新素青色深衣，腰間佩玉，髮髻梳得一絲不苟，眉目間卻帶著一股沒睡醒的疲態，嘴角微微下撇，眼角還殘留著一絲紅絲。
來人正是謝萬。
“謝公子？”
劉伯怔了一下，連忙欠身。
“兄長讓我來尋劉煜過去一趟。”
謝萬的聲音有些乾澀，早起不久，酒勁未散盡。
“他人呢？”
劉伯見他麵色不虞，小心道。
“公子……還未起。”
謝萬的表情凝住了。
他站在院門口，望了一眼院中那棵老樹，又望了一眼緊閉的正屋門，再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下那雙走得有些發灰的靴底。
他昨夜在謝尚府中陪坐至子時，今晨又被謝安早早叫起，吩咐他來傳話，一路連口熱湯都沒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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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劉煜，這個時辰了還睡著？
“未起？”
謝萬的聲音提了半度，拂袖邁過門檻，徑直走到正屋門前。
他深吸一口氣，揚聲道。
”雞初鳴，鹹盥漱。古之君子，昧旦即興，夙夜匪懈，故能成其德業。
今已日上三竿，有人猶在酣眠，豈非飽食終日，無所用心之謂耶？"
他停了一停，微微側耳。
屋裡沒有動靜。
連翻身的聲響都沒有。
謝萬等了會兒，眉頭慢慢擰了起來。
自己這通引經據典，竟連一句回應都沒換來？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比方才沉了幾分，又補了一句。
“你便是還在睡，也該聽見了吧？”
屋裡依然沒有動靜。
謝萬盯著那扇門，牙關微微咬緊，再開口時已經沒了方才端著架子的從容。
“朽木不可雕也，糞土之牆不可圬也。於予與何誅？
劉煜，你以清談名動建康，以知行合一四字折服滿座名士，然知行合一者，竟日高不起，以酣眠待客乎？
吾恐世人聞之，不過是畫虎不成反類犬矣！”
他這番話是咬著牙說完的。
胸口微微起伏，目光死死盯著那扇依然緊閉的門。
門縫裡透不出半點光。
鴉雀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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