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北伐敲定五日後，太極殿上。
殿正中，一道白色紗帷從樑上垂下，將內外隔成兩半。
紗帷之後，褚蒜子的身影端坐如常，深青色翟衣的下擺鋪在榻麵上。
百官列班，氣氛比平日沉了許多。
內侍宣召之後，紗帷後聲音響了起來。
“今日召諸卿來，議一事。”
“北伐。”
所有人的耳朵都豎了起來。
她目光掃過殿中嘆了一口氣。
“自永嘉以來，胡羯肆虐中原，黃河以北，民墜塗炭。
諸位皆是士族，當年舊事想必都記得……”
“永嘉五年，洛陽城破。
王公士民死者三萬餘人，宮室焚毀。
史書上隻寫了‘死者三萬’。
可那三萬人之後，又有多少人在南渡路上凍餓而死？
多少人在胡人的鐵蹄下被踐踏至死？史書上沒有寫，因為寫不完了。”
“建興四年，長安陷落。
宗廟傾覆，二帝北狩。
胡人擄走的不隻是天子，還有漢家數百年的衣冠。
至今已有三十餘年，北地百姓易子而食，中州士女避亂江左者十之六七。”
她說到這裡，聲音忽然沉了下去。
“戎狄豺狼，不可厭也。
成漢已滅，蜀地歸晉，如今隻剩下胡羯一患。
我們這個時候還不準備北伐，更待何時？”
她看向諸人。
“北伐，為的不是一時之功名。
為的是天下蒼生。
為的是我漢家衣冠之不絕。我們不能看著那些人繼續等下去。”
她說出“等”字的時候，聲音微微顫了一下，隨即壓住了。
殿中無人接話。
銅燈裡的火苗跳了跳。
眾人還在消化太後所言。
太後這是要……
片刻後，會稽王司馬昱出列。
“太後所言，句句在理。然北伐之事，牽涉甚廣，糧草、兵馬、主帥、時機，皆需細細斟酌。
北伐確非小事，不可倉促為之。”
他說得客氣，態度端正，這是他一貫的拖字訣。
褚蒜子看了他一眼。
沉默了兩息，語氣比方才軟了。
“會稽王所慮，亦有道理。北伐確非小事，不可倉促行事。”
司馬昱微微鬆了口氣。
然而太後話鋒一轉。
“北伐之事，終究不能一直等下去。
三十多年了。北方的士族百姓等不得，天下的民心也等不得。
朝廷若連‘北伐’二字都不敢提，何以對得起那三十年間南渡路上死去的晉人？”
桓溫在朝中的兩個親信交換了一個疑惑的眼神。
太後，什麼時候成了堅定的北伐的人了？
司馬昱卻不為所動。
再次開口。
“太後所言，臣不敢反駁。
北伐方略尚未敲定，此時貿然動兵，隻怕……”
褚蒜子沒有讓他把話說完。
“怕什麼？吾今日隻議一件事，朝廷要不要北伐。
至於怎麼打、誰去打、何時打，那是後話。
會稽王若擔心方略不周，那今日就先把方略定下來。”
司馬昱不再多言。
他有些驚訝褚蒜子今日的強勢。
就北伐而言，如果隻是準備的話，那區別就大了。
“京口北望中原，扼大江之要衝，若行北伐之師，必以此為根本。
褚裒將軍在京口練兵已久，所練之兵皆是可戰之士。”
眾人循聲望去，竟是謝尚。
謝尚是太後的舅舅，如今也手握重兵。
他這時候開口，分量不輕。
司馬昱的眉頭微挑。
這意思，難道是讓褚裒北伐？
“與其讓這些兵士繼續在京口操練，不如讓他們再次擴充軍備，以作北伐之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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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尚話畢，回到之前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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