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套話三日後，東庠。
四麵高牆把日光擋在外頭，院子裡青磚地上的露水到辰時還沒幹透。
劉煜到的時候，正堂裡已經坐了二十來個人，年長的約莫二十齣頭，年幼的不過八九歲，穿著素青色深衣，麵前攤著竹簡和紙。
劉煜被引到側席落座。
慕容儁安排的“觀禮”名義上仍在進行，他被當作一位遠道而來的文士，旁聽東庠的日常講學。
講的是《詩經》，博士逐字逐句地解，講得細緻，但堂中有幾人低著頭，手指在竹簡邊緣慢慢劃著，顯然在走神。
劉煜記住了那幾個人的臉，把目光收回來，落在自己麵前的茶碗上。
講學結束後，學生們三三兩兩散開。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閣下是朝廷使者？”
劉煜心中一動。
正愁沒有機會找他們，如今正好撞了上來。
劉煜裝作疑惑轉過頭，看向來人。
一個十一歲左右的少年站在他三步外。
腰懸玉佩，眉目間帶著一股鮮卑貴族子弟特有的傲氣。
他身後還站著四五個人，年紀相仿。
正是“上課”走神那幾人。
“在下泰山劉煜，前來東庠觀禮。”
劉煜站起身，拱手一禮。
那少年回了一禮，客氣地說道。
“我叫慕容臧，東庠的學生。
聽聞閣下在宴會上重提‘知行合一’，這裡的先生們都在傳。
我想請教，知與行，當真是合一的關係，還是分為兩個不同？”
劉煜看著他。
“閣下問的是學問，還是問的是自己？”
慕容臧愣了一下。
“……什麼意思？”
“若是問學問，那便可以用《大學》來答。
‘緻知在格物’，知從行中來；‘物格而後知至’，行到深處自然知。
知行本是一體兩麵，不是兩個東西。
你問‘知行合一’，是否是在問你自己，坐在這裡學，到底有什麼用？”
慕容臧張了張嘴，沒有接上話。
旁邊一個穿青灰色深衣的少年往前邁了一步，拱手道。
“閣下所言，在下不敢苟同。
《大學》言‘知止而後有定’，知在前，行在後。
知若不立，行從何來？
閣下說知行合一，那在下想問，一個連《詩》都背不全的人，如何知行合一？”
劉煜偏過頭。
“問得好。那在下也問閣下。
《詩》裡寫‘關關雎鳩，在河之洲’，這八個字，背出來容易，背完之後呢？
你知道關雎是什麼鳥麼？
它長什麼樣？在哪條河的哪個洲上？你見過麼？”
那少年一愣。
“你背了《詩》，但你沒見過關雎。”
“你背‘南山有台，北山有萊’，但你沒種過地。
你走出東庠的門，騎上馬，去外麵走一圈，看看這地到底有多寬、草場有多遠。
你才會明白你讀的那捲書裡寫的到底是什麼。”
青灰色深衣的學生沉默了。
慕容臧站在原處，目光落在劉煜身上，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那呢？你走過麼？”
“走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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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北地泰山郡，輾轉多地，如今到了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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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煜說完，指向了這些少年。
“你們也走過路。你們從小在馬背上長大。
所以你們問我‘知行合一’，你們已經知道答案了，隻是自己沒有意識到。”
慕容臧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是在說，我們騎過的馬，也是行？”
“當然。騎馬是行，射箭是行，認得草場上的路是行。”
劉煜放下茶碗，不禁開始了憶往昔。
語氣也跟著變的低沉了許多。
“我走過最遠的路，是成都的山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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