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午時，蔣先雲趕著兩輛馬車，載著四個重傷員，離開了那座藏在大山深處的茅屋。
馬車是蔣先雲從山下的村子裡買來的。馬兒是那種村民養的母馬。
兩輛都是老舊的木闆車，車軲轆吱呀作響，車闆上的漆早就掉光了，露出灰白色的木頭本色。
他在車闆上鋪了厚厚的稻草，稻草上麵又鋪了一層棉被，然後把四個傷員小心翼翼地擡上車，盡量讓他們躺得舒服一些。
草百仙坐在第一輛馬車的車轅上，手裡握著鞭子，嘴裡叼著煙袋鍋子，眯著眼睛看著前方的路。
老頭子今天換了一身乾淨的道袍，雖然還是灰撲撲的，但至少沒有補丁了。
他把竹簍放在腳邊，裡麵裝滿了各種瓶瓶罐罐和草藥包，那是他為路上準備的。
蔣先雲坐在第二輛馬車的車轅上，回頭看了一眼漸行漸遠的茅屋，心裡頭有些感慨。
他在那裡住了三年，跟著師傅學醫術、學採藥、學辨識百草，學兵法古籍。
日子雖然清苦，但也自在。
如今要走了，還真有點捨不得。
不過他很快就沒心思感慨了。
因為那四個傷員，又開始發燒了。
雖然草百仙用了最好的葯，但他們的傷勢實在太重，身體太虛弱，高燒反反覆復，退了又燒，燒了又退，像是跟他們較上了勁。
一路上，蔣先雲和草百仙每隔一個時辰就要停車檢查他們的狀況，喂葯、喂水、換藥、冷敷，忙得不可開交。
更要命的是，官道上的路況很差。
越往南走，路上的難民越多。
那些難民拖家帶口，推著獨輪車，挑著擔子，背著包袱，步履蹣跚地往南走。
他們的臉上寫滿了疲憊和絕望，眼神空洞，像是失去了靈魂的行屍走肉。
蔣先雲駕著馬車，小心翼翼地避讓著路上的難民。
可難民實在太多了，有時候根本避不開，隻能放慢速度，一點一點地往前挪。
馬車在人群中穿行，車輪碾過坑窪的路麵，顛簸得厲害，車上的傷員被顛得直哼哼。
草百仙在前麵回過頭來喊道：“慢點慢點！別把他們顛散了！”
蔣先雲擦了把汗，應道：“知道了師傅！”
可知道了歸知道了，路況擺在那裡，想快也快不起來。
偶爾還能看見一兩個瘦骨嶙峋的年邁老人，匍匐在官道旁的荒野裡。
他們的身體蜷縮著，像是一截枯木，一動不動。
有的還有一口氣在，微微地喘息著，有的已經沒了氣息，蒼蠅在周圍嗡嗡地飛。
蔣先雲知道那些是什麼人。
那些都是餓得走不動道的老人了。
他們甘願餓死在路邊，也要把剩下的一點點口糧留給家裡的孩子。
這樣的事情，在災年裡比比皆是，不是什麼稀奇事。
可知道歸知道，親眼看到的時候，心裡頭還是堵得慌。
蔣先雲咬著牙，把目光從那些老人身上移開，繼續趕路。
兩輛馬車沿著官道一路向南，走了整整一整天，終於到達了天津衛。
天津衛是大運河畔的重鎮，南北漕運的樞紐，平日裡商賈雲集，車水馬龍，熱鬧非凡。
可此刻的天津衛，卻籠罩在一片緊張的氣氛之中。
遠遠地，蔣先雲就看到了天津衛高大的城牆。
城牆上方飄揚著各色旗幟，有周家的王旗，有朝廷的官旗，還有本地駐軍的軍旗。
主打一個駐軍混亂。
城門口設了關卡，一隊全副武裝的士兵正在盤查進出城的人員和車輛，氣氛森嚴。
“怎麼戒嚴了？”
蔣先雲皺了皺眉，低聲嘀咕了一句。
草百仙在前麵回過頭來，說：“薊州都丟了，天津衛能不戒嚴嗎？”
這群孫子可比邊軍將士怕死多了。
蔣先雲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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