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先雲在天津衛的驛站裡見到了他的三叔，蔣超群。
驛站不大，一個四合院，正屋三間，東西廂房各兩間，院子裡停著幾輛馬車，幾個衙役正在往車上搬運物資。
蔣超群的臨時辦公地點設在正屋，門口掛著一塊木牌，上麵寫著“西北賑災行轅”六個字，字跡潦草，一看就是臨時寫的。
蔣先雲走進正屋的時候，蔣超群正坐在一張簡陋的書案後麵，低頭看著一本賬冊。
他四十齣頭的年紀，中等身材，麵容清瘦，留著一縷山羊鬍，穿著一件半新不舊的青色官袍，袍子的袖口已經磨得有些發毛了。
他的眉頭緊鎖著，手指在賬冊上輕輕敲擊，發出篤篤篤的聲響。
聽到腳步聲，他擡起頭來，看到是蔣先雲，臉上露出一絲疲憊的笑容：“先雲，來了？”
“三叔。”蔣先雲拱手行了一禮。
蔣超群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多禮，然後指了指對麵的椅子：“坐吧。”
蔣先雲坐下，打量了一下屋裡的環境。
書案上堆滿了各種文書和賬冊，牆角堆著幾個木箱，箱子上貼著封條，寫著“賑災物資”的字樣。
一個炭爐子擺在角落裡，爐膛裡的火已經熄了，隻剩下一堆灰燼。
“路上還順利嗎？”
蔣超群放下賬冊，揉了揉太陽穴。
“還行。”
蔣先雲說，就是路上難民太多，走不快。
師傅和我一起趕著兩輛馬車，車上還有四個重傷員，都是我們從邊界救下來的好漢子。
蔣超群點了點頭，沒有多問傷員的事，而是嘆了口氣，說道：“你知道我為什麼這麼著急把你叫來嗎？”
蔣先雲搖了搖頭。
蔣超群站起身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外麵院子裡，幾個衙役正在往車上裝糧食，一袋一袋的，堆得高高的。
他看了一會兒，緩緩說道：“我這個六品主事，被發配到西北去賑災了。”
“發配？”
蔣先雲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詞。
不是說三叔高升嗎？
怎麼還成發配了呢？
蔣超群苦笑了一聲：“你以為呢？官升一級，調任西北，聽起來是好差事對吧？”
可你看看，給我撥的錢糧，還不夠咱們一路吃到西安府的。
這也叫去賑災？？
他走回書案前，拿起那本賬冊，翻了翻，指著上麵的數字說：“戶部撥了三萬兩銀子，一萬石糧食。”
可層層剋扣，到了我手裡，銀子變成了三千輛。
糧食一萬石變成了一千石。
他把賬冊往桌上一扔，聲音裡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怒氣：“更可笑的是，這些錢糧還要分批次撥付，第一批隻有五百兩銀子、二百石糧食。”
剩下的，要等我到了西安府之後再行撥付。
可問題是，這點物資恐怕我們連到西安府的路費都不夠！
蔣先雲皺起了眉頭：“怎麼會這樣？”
“怎麼會這樣？”
蔣超群冷笑了一聲，“因為有人不想讓我在天津衛繼續待著了。”
他坐回椅子上，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經涼了，他也不在意，繼續說道：“你應該知道，我以前是跟著鎮北王楚雲雄乾的，在鎮北軍裡管過幾年的錢糧。”
後來楚老元帥被繳了兵權，鎮北軍被拆分，我就被調到了戶部，做了個六品主事，管著天津衛這邊的漕運糧草調度。
“本來這也算是個安穩差事，可前些日子，大皇子周元吉為了登上帝位，把鎮北軍最後十萬精銳調走了。”
我這個原本隸屬於鎮北軍係統的戶部小主事，沒了靠山，自然就成了別人的眼中釘。
蔣先雲靜靜地聽著，沒有說話。
蔣超群繼續說：“天津衛現在的局勢，你應該也看到了。”
慶王周元恪，是二皇子派係的。
漕運監軍劉公公，是三皇子派係的。
兩派人馬鬥得你死我活，我這個夾在中間的鎮北軍舊部，就成了他們鬥爭的犧牲品。
“慶王想安插自己的人接管漕運糧草的調度權，劉公公也想把這塊肥肉吞到自己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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