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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些鄉紳們卻坐在高牆大院裡，吃著大魚大肉，喝著美酒，談論著今年的糧價還能再漲多少。
左霖淵躺在馬車上，看著沿途的一切，眼神漸漸變得麻木起來。
他見過戰場上的死亡，見過胡人的屠戮，見過兄弟們在眼前倒下。
他以為自己已經見識過這個世界上最殘酷的事情了。
可他沒有想到，比起戰場上的刀光劍影，這種無聲無息的、日復一日的、蔓延在每一寸土地上的飢餓和絕望，更讓人感到無力。
戰場上的敵人是看得見的，你可以拿起刀跟他拚命。
可這裡的敵人是誰？
是天災？
是人禍？
是那些囤積居奇的鄉紳？
還是那個遠在京城、對這一切視而不見的朝廷？
他不知道。
小虎湊了過來。
這小子命大，雖然受了傷，但恢復得最快，現在已經活蹦亂跳的了。
他端著一碗稀粥，遞給左霖淵，然後在車邊蹲下，壓低了聲音問道：“左哥，你不傳個信回去告訴你左爸左媽嗎？還有陸盡哥，清沅姐。他們肯定擔心死了。”
左霖淵接過粥碗，沒有立刻喝。
他看著碗裡稀薄的米湯，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搖了搖頭。
“小虎，時間已經過去快一個月了。”
小虎一愣：“嗯？”
“薊州城破了。”
“河西城，安平鎮，到處皆是胡人的遊騎軍了。以我老媽老爹的性子，陸盡他們回去一說，他們可能就已經北上了。”
他頓了頓，苦笑了一聲：“可能他們已經得知我們已經身亡的消息了。我此刻再寫信給他們，他們又得繼續西行，前來尋我。”
他低頭喝了一口粥，米湯順著喉嚨流下去，溫熱的感覺卻沒能驅散他心裡的寒意：“當初信誓旦旦地離家，發誓要做出一番功績，讓爹娘刮目相看。如今反倒讓他們擔心，為我四處奔波。哎……”
他放下粥碗，看著遠處荒蕪的田野，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嘲：“這難道就是老爹說的社會毒打嗎？還真的好痛，好痛。”
小虎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安慰的話，可又不知道該說什麼，隻好沉默地蹲在旁邊。
左霖淵沒有再看小虎，他的目光越過荒蕪的田野，越過枯萎的樹木，越過那些麻木的災民，投向更遠的地方。
他的腦海裡，不受控製地浮現出那些畫麵——
丁三擋在他身前，替他擋下緻命一刀，口吐鮮血的樣子。
王大柱左臂被砍斷，依然用右手握刀，嘶吼著沖向敵人的樣子。
張彪渾身是血，抱著一個胡人滾倒在地，拉響了腰間火藥包的樣子。
小虎拖著斷腿，爬到他身邊，用身體替他擋住一支冷箭的樣子。
一個又一個兄弟倒下，一個又一個鮮活的生命，在他眼前消逝。
他忍不住問自己：這天下，真的值得自己這群兄弟這般拋頭顱灑熱血嗎？
那些跟隨自己戰死的兄弟，他們又值得嗎？
他們浴血奮戰，慘死荒野，屍骨無存。
沒有人悼念他們，沒有人記得他們，沒有人安置他們身後的妻兒老小。
而那些在城內、在宮中、在江南的所謂貴人們，卻日日飲酒作樂，歌舞昇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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