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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揚州的驛館設在東關街旁，是一座三進的小院，院裡種著幾棵老槐樹，驚蟄的雨打在槐樹葉上，簌簌作響。和珅坐在西廂房的桌前，桌上攤著從鹽運司帶來的賬本，一盞油燈放在手邊，昏黃的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劉全端著一碗熱湯進來，放在桌上：“大人，廚房燉的雞湯，您喝點暖暖身子。今天淋了雨，別著涼了。”
和珅點點頭，卻沒動湯碗，目光依舊停在賬本上。他用毛筆尖指著鹽商王元寶 的名字，眉頭微蹙：“劉全，你去查一下這個王元寶的底細，尤其是他和京城裡哪些人有往來。”
“是。” 劉全應了一聲，卻沒立刻走，猶豫了一下才說：“大人，剛才盧見曾的管家來了，送了個禮盒，說是‘給大人的一點心意’，我給扣在門房了，您看怎麼處理？”
和珅抬起頭，眼底閃過一絲冷意：“禮盒裡是什麼？”
“我打開看了一眼，有一張五千兩的銀票，還有一對和田玉鐲，成色倒是不錯。” 劉全低聲道：“那管家還說，盧大人想請您高抬貴手，這事他願意‘私下解決’。”
和珅冷笑一聲，拿起桌上的茶盞，喝了口早已涼透的茶：“把東西退回去，附句話給盧見曾，公事公辦。他要是想靠這點東西蒙混過關，未免也太小看我和珅了。”
劉全應了聲“是”，轉身退了出去。屋裡隻剩下和珅一人，他重新看向賬本，手指在“虧空五十萬兩” 那幾個字上反複摩挲。
這五十萬兩，絕不是盧見曾一個人能貪掉的，兩淮鹽商富甲天下，京城裡多少官員的俸祿外快，都靠著鹽商的“孝敬”；而鹽商們之所以，敢如此明目張膽地逃稅，背後必然有京官在撐腰。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輕響，是驛館的差役送來了一封信。
和珅拆開一看，是馮氏托人捎來的，信紙是她常用的桃花箋，上麵的字跡娟秀工整：“夫君親啟：聞君南下查鹽稅，心中甚念。兩淮鹽商與京官勾連甚深，前有福建鹽案牽出三朝元老，今盧見曾久居揚州，必與鹽商結下利益網。查則恐樹敵過多，累及自身；不查則負皇恩，失信於上。當尋‘兩全法’，既解虧空之困，又不觸動人脈根基。家中一切安好，劉媽已備好你愛吃的醬菜，待君歸。妻馮氏，三月初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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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珅捧著信紙，指尖輕輕拂過“兩全法”三個字，心裡忽然一暖。馮氏總是這樣，能在他最糾結的時候，點醒他最關鍵的地方。他想起父親常保在世時，曾在福建查過鹽商私運案，那時父親剛正不阿，查出鹽商與福建按察使勾結，便直接上書彈劾，可最後卻被按察使反咬一口，說他“濫用職權，騷擾商民”，最終被貶官，鬱鬱而終。
那時他才十歲，記得父親夜裡坐在燈下，看著福建鹽運司的賬本，歎息著說：“鹽稅這潭水，深的不是虧空，是盤根錯節的關係網。你以後若入仕途，切記剛則易折。”
原來父親早就看透了這一切。和珅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他不能像父親那樣固執，父親有清廉的名聲，可最終卻落得個貶官的下場；而他，從驢肉胡同的窮小子走到今天，靠的不是“剛正”，而是“變通”。
他重新睜開眼，目光變得堅定起來。
他拿起毛筆，在一張白紙上寫下幾個名字：王元寶（揚州鹽商之首）、張啟山（鹽商副會長，與軍機章 京李永標是親家）、李主事（漕幫頭領，為鹽商運私鹽）、盧見曾（鹽運使，假賬主謀）。然後用線條將這些名字連起來，一張簡單的關係網圖譜，便呈現在眼前，王元寶靠著張啟山搭上李永標，李永標在朝中為鹽商說話；盧見曾靠王元寶的“孝敬” 填補虧空，李主事則幫鹽商運私鹽逃稅。
這張網牽一發而動全身。若是嚴辦盧見曾，必然會牽扯出張啟山，進而牽扯出李永標；李永標是軍機處的人，背後還有更硬的靠山，真要查下去，恐怕會鬨到皇上都難以收場的地步。
可若是不辦，皇上交給的差事就辦砸了，他這個“協辦戶部”的頭銜，也就成了笑話：和珅放下毛筆，走到窗邊。雨已經小了些，院外傳來驛館差役的低語聲，隱約提到“王元寶家的轎子，剛從驛館後門過”。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看來那些鹽商已經等不及了，想要主動找上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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