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雞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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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壩上是你把水擋回去的吧？”
老婆婆仰著頭看他，臉上的皺紋深得能夾住水。
“我看到的！
解放軍小夥子們抬我下來的時候，我看到你站在雨裡頭舉著手，
鼻子在流血，臉白得嚇人。”
她頓了一下，搪瓷碗往他手裡塞，勁兒大得不講道理。
“喝！這是我讓炊事班小同誌幫我燉的，
我把我那份雞腿也擱進去了，你看，腿肉都燉爛了。”
萬磁王的手指碰到碗壁。
搪瓷的溫度透過指尖傳上來，燙的。
“我不餓。”
他的聲音很輕。
老婆婆的臉拉下來了。
“不餓？流那麼多血還不餓？你騙鬼呢？”
她一把拽住萬磁王的胳膊，步子往帳篷裡麵邁，
竹竿拐杖夾在腋下，空出來的手去拖他。
“我孫子發燒不吃飯我都要灌的，你比我孫子還犟！”
萬磁王被拽得踉蹌了半步。
他能掀翻航母。
他能把體育場的鋼結構擰成麻花。
他被一個七十多歲、左腿纏著紗布的老太太拖著往帳篷裡走，
鞋底在塑膠跑道上蹭出了聲響。
因為他不敢用力掙。
帳篷裡的人全回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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衝奶粉的年輕媽媽嘴巴張開合不上，
打電話的老頭把手機轉了個方向對準這邊，
光屁股小男孩從他媽懷裡探出半個腦袋。
老婆婆把萬磁王按在一張板凳上。
搪瓷碗塞進他手裡，她退後半步，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等到，別忙喝。”
她從褲兜裡掏出一塊手帕，灰然後伸手，去擦他臉上乾涸的血痕。
萬磁王的肩膀往後縮了兩公分。
“別動！”老婆婆嗬斥了一聲，語氣和訓孫子沒區別。
手帕粗糙的布麵從萬磁王的鼻翼擦過去，順著顴骨往下，拖到下巴。
血痕被一點一點被揩掉，露出底下灰白的皮膚。
“造孽哦。”
老婆婆的聲音軟下來了，手帕在他眉骨上方停了一下，碰到那道還沒結好痂的傷口。
“臉上全是血，鼻子流成這樣也不曉得擦一擦。”
她的手帕挪到他額角，擦掉了一片乾在皮膚上的泥漿。
“你屋頭沒得人管你嘛？”
萬磁王張了張嘴，卻沒有聲音出來。
“行了行了，喝湯。”
老婆婆把手帕疊起來揣回兜裡，拍了拍他的手背。
她的掌心粗糙、乾燥、滾燙。
萬磁王低下頭。
搪瓷碗裡的雞湯冒著熱氣，水霧撲上來，打在他的睫毛和眼眶上。
他端起碗，碗沿抵在下唇，喝了一口。
湯很燙。
油脂裹著雞肉的鮮香湧進喉嚨，暖意順著食管一路灌下去，空了大半天的胃被填上了。
“慢點喝，別燙著。”
老婆婆站在旁邊，滿意地點了點頭。
萬磁王又喝了一口。
碗裡的雞腿肉燉得稀爛，骨頭都酥了，含在嘴裡就化了。
他的眼眶開始發紅。
碗沿上方露出的那雙灰藍色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往外湧。
他別過頭，端碗的動作擋住了大半張臉。
喉嚨裡有個硬塊卡著，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幾十年了。
從集中營到審訊室，從布拉格到開羅到紐約，從被圍獵到讓整個世界顫抖。
沒有人問過他“你屋頭沒得人管你嘛”。
沒有一個普通的老太太用一塊手帕擦過他臉上的血。
“還有個雞翅根在碗底，我專門給你留的，別剩著。”
老婆婆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
萬磁王低著頭，碗沿擋著臉，肩膀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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