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點，建設路78號。
這片建於八十年代的老家屬院，終於迎來了拆遷。六層高的紅磚樓外牆已經噴上了大大的“拆”字，白圈紅字，像某種判決。大多數住戶已經搬走，窗戶空洞洞的，陽台上還晾著沒收走的衣服，在晨風裡孤零零地飄蕩。
院門口搭著臨時工棚，幾個戴著安全帽的人在進進出出。旁邊停著測繪隊的車輛，儀器設備堆在路邊。
陳默、林見鹿、張警官和蘇醫生坐在一輛不起眼的灰色轎車裡，隔著一條馬路觀察。
“穿藍色工裝那個。”林見鹿指著工棚門口一個正在整理儀器的年輕人，“戴黑框眼鏡，左邊袖口捲起一圈——和照片裡周維的習慣一樣。”
確實，那個年輕人二十七八歲，瘦高，戴眼鏡，正在低頭看手裡的測繪記錄本。他穿著標準的測繪工裝，但左邊袖口確實捲起了一小截，露出手腕。
張警官下車，帶著兩個便衣走過去。
陳默在車裡看著。
張警官出示證件，說了幾句話。周維擡起頭，表情很平靜，沒有驚訝，沒有慌張，甚至像是……早就等著這一刻。
他點了點頭，放下記錄本，跟著張警官走向車子。
上車後，周維坐在後排，陳默和林見鹿中間。他摘下安全帽，理了理被壓亂的頭髮，然後看向陳默。
“陳老師。”他說，“我看過你所有書。”
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陳默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你知道我們為什麼找你嗎？”張警官問。
周維點頭：“因為李總的事。還有……那本書。”
他從工裝口袋裡掏出一個舊U盤，金屬外殼已經磨損得發亮。
“李總移民前給我的。”他把U盤遞給張警官，“他說如果哪天國內有人查安馨家園的事，或者那本書被人發現了，就把這個交給警察。”
張警官接過U盤，插進隨身攜帶的便攜讀卡器，連接平闆電腦。
文件打開，裡麵是幾個音頻文件，命名簡單：“錄音1”“錄音2”……
點開第一個。
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聽起來五十多歲，語氣疲憊：
“……我是李明德。這段錄音的時間是2019年8月，我辦完移民手續的前一周。有些話，我覺得應該留下來。”
錄音裡有細微的電流聲，像是在車裡或者某個封閉空間錄的。
“安馨家園那個項目，我接手的時候就知道有問題。甲方振華實業壓價壓得太狠，預算根本不夠按規範做。但我當時……公司周轉困難，急需這個項目回款。所以我妥協了。”
停頓，嘆氣聲。
“我在幾個關鍵節點上做了簡化設計。樓梯平台那裡，按規範該用雙鋼筋交叉錨固，我改成了單鋼筋。陽台欄杆的焊接點，減少了數量。通風管道的檢修口，縮小了尺寸……我知道有風險，但我想著，住宅樓荷載不大，應該不會出事。”
第二個音頻文件：
“2017年底，事故發生了。腳手架坍塌，砸傷了人。我當時就慌了，想去自首。但振華實業的李建國——哦，他真名叫李國清——找到我，說事故已經定性為‘材料老化’，讓我別多事。他還……給了我一筆錢。”
苦笑。
“我收了。我以為事情就過去了。但2018年，開始死人。王工，趙監理，錢供貨商……一個接一個‘意外’死亡。我意識到，李國清在滅口。所有和那個項目有關、可能說出真相的人，他都要處理掉。”
第三個音頻：
“我害怕了。我想跑，但李國清說，如果我敢走，下一個就是我。所以我忍了半年，暗中收集證據。那些修改的圖紙，來往郵件，轉賬記錄……我都留了備份。”
“然後我找到一個人。一個作家，叫陳默。我匿名委託他寫一本書，把安馨家園的事改編成小說。我想用這種方式，把真相藏進故事裡。如果有一天書被發現了，也許有人能看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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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個音頻，也是最後一個：
“書我看了。寫得……很真實。太真實了。我看著那些描寫，就像在看我自己犯下的罪。孫師傅的腿，王工的車禍，趙監理的‘心臟病’……每一個字都像在抽我的耳光。”
長時間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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