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術室的紅燈亮到第三個小時時，張警官把陳默帶進了警局二樓的技術科。
“孫哲的手機有密碼，但U盤沒加密。”張警官把筆記本電腦轉向陳默，“你自己看吧。有些事……可能需要作者本人的解讀。”
屏幕上是十幾個文件夾，命名混亂得像醉漢的日記——“項目07”“材料檢測”“他說的”“必須留底”。陳默點開最早的一個，2014年7月。
兩張掃描件並列。
左邊是師徒製培養合同，甲方明德建築設計院，乙方陸遠，簽字日期2012年3月。條款裡用紅筆圈出一行：“乙方在甲方指導期間完成的設計成果，知識產權歸甲乙雙方共同所有，收益分配比例為甲方60%，乙方40%。”
右邊是銀行轉賬記錄，2014年7月到12月，每月固定一筆錢從“明德設計院項目獎金”賬戶打入陸遠卡裡，金額剛好是“西城安馨家園”項目設計費總額的百分之四。
“合同寫40%，實際給4%。”蘇醫生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她手裡拿著父親的鐵盒，眼圈發黑，顯然又是一夜沒睡。“而且這4%還是在陸遠‘辭職’後繼續打了半年——封口費？”
張警官示意她進來：“蘇醫生，這段音頻需要你專業判斷。”
他點開一個命名為“最後一次談話”的音頻文件。
沙沙的背景音，像是車內錄音。先是一個年輕男聲，語速很快，帶著喘：
“老師，西城那個項目，材料檢測報告是假的。我托省質檢所的同學私下測過，鋼筋屈服強度不達標，水泥標號也摻了水。如果按現在的方案施工，八層以上承重牆在滿載狀態下，極限安全期隻有設計標準的三分之一。”
停頓。有打火機響。
然後是一個年長些的聲音，李明德。語氣像在安撫不懂事的孩子：
“小陸啊，檢測報告是甲方指定的機構出的，圖紙也是按規範審過的。你說的這些……有證據嗎？”
“我有自己測的數據！”
“你那個數據，”李明德聲音沉下來，“拿出去就是砸所有人的飯碗。設計院、施工單位、監理公司、還有振華實業——你知道李國清背後是誰嗎？”
“可是會死人——”
“——沒那麼容易死人。”李明德打斷他，“建築安全係數本來就留了餘量。就算真……那也是很多年後的事。到時候誰還記得？”
錄音裡傳來陸遠急促的呼吸聲。
李明德又放軟語氣：“你是我最看好的學生。這樣，我安排你去深圳分院待兩年，那邊的項目乾淨。等西城這邊交付了，你想回來隨時回，職稱我幫你解決。”
“老師，這不是職稱的問題——”
“那是什麼問題？”李明德突然嚴厲，“你父親中風住院，一個月的康復費多少？一萬二。你妹妹明年高考，藝術生培訓費多少？三萬多。陸遠，理想不能當藥費，明白嗎？”
錄音在這裡斷了。
技術室裡一片死寂。張警官沉默地切換文件，下一份是郵件截圖，發件人陸遠的工作郵箱，收件人“工程監理備案中心@城建局.gov”，日期2015年3月18日——事故發生前兩周。
郵件標題：關於西城安馨家園項目結構安全的緊急報告
正文隻寫了三行：
“尊敬的監管部門領導：
本人以項目主設計師助理身份，實名舉報該項目存在以下重大安全隱患……”
然後就是空白。
“他沒發出去。”陳默盯著屏幕。
“對。”張警官調出郵件日誌，“草稿保存時間晚上十一點零七分。兩分鐘後，這台電腦的登錄記錄顯示異地登錄，IP地址在深圳。然後草稿被徹底刪除，連回收站都清空了。”
蘇醫生戴上手套，從鐵盒裡抽出一張照片：“這是我父親當年在現場拍的。事故原因是‘違規拆除承重牆’，但你看這個——”
照片上是塌了一半的樓房斷麵。鋼筋裸露，細得像營養不良的血管。水泥斷麵呈現詭異的分層，像千層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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