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兩點十分，建築博物館入口處。
陳默在買票時手心裡全是汗。蘇醫生倒是很鎮定，她今天穿了件米色風衣，戴著平光眼鏡，手裡拿著一個小型激光測距儀——她說這是建築愛好者的“標配”。
林見鹿則背著雙肩包，素描本露出一角。他看起來就像個高中生，甚至還在門口的宣傳架前多拿了幾張導覽圖，認真地研究路線。
“三位是一起的嗎？”售票員問。
“嗯，我帶學生來參觀。”蘇醫生微笑，“聽說你們這裡的結構安全展區很有教育意義。”
“是的，很多學校組織來。今天下午還有誌願者講解，不過盧老師請假了，真不巧。”
陳默心裡一緊：“請假？”
“嗯，早上臨時打電話說的，身體不舒服。”售票員撕下票，“不過展區有自動導覽設備，也可以掃碼聽講解。”
他們走進大廳。博物館比想象中冷清，穹頂很高，光線從頂部的天窗灑下來，照在中央一個巨大的城市沙盤模型上。那是整個城市的微縮版，比例尺精確到每一條街巷。
陳默走近沙盤，突然愣住了。
沙盤上，安康醫院所在的街區，被用紅色小旗子標記了出來。旗子旁邊立著一個微縮模型——正是醫院的主樓，連三樓活動室的窗戶都做了出來。
更詭異的是，醫院模型的屋頂上，放著一個小小的糖紙折成的鶴。
“這是……”蘇醫生也看到了。
“他來過這裡。”林見鹿輕聲說，“而且知道我們會來看這個沙盤。”
陳默擡頭。大廳上方，環形走廊的欄杆邊，有幾個監控攝像頭。其中一個，正對著沙盤。
他想起那條簡訊：“他最常去的展區，能看到城市的剖麵。”
沙盤就是城市的剖麵。
他們按照導覽圖的指示，走向西翼的“結構安全展區”。走廊兩側掛著建築大師的肖像和名言，走到一半時，陳默停住了。
牆上有一幅李明德的照片，下麵的介紹牌寫著：“知名建築師，建築博物館創始人之一，緻力於推動行業安全標準。”
照片裡的李明德笑得儒雅。
但照片右下角，有人用極細的鉛筆寫了一行小字，不湊近根本看不見：
“標準之下，皆是螻蟻。”
字跡和陸遠設計圖上的簽名很像。
陳默用手機拍下來。繼續往前走。
結構安全展區比大廳更空曠。整個展區被設計成一個“解構主義”空間，牆體是半透明的，上麵投影著各種力學公式和倒塌案例的時間線。正中央就是那個互動裝置——和官網照片裡一模一樣。
亞克力模型裡，鋼筋骨架清晰可見。模型底座有四個按鈕：正常荷載、超載30%、超載50%、極端情況。
陳默按下第一個按鈕。
模型內部的燈光亮起，顯示力的傳導路徑。鋼筋微微彎曲，但在安全範圍內。
按下第二個按鈕。
彎曲加劇，有幾處節點開始泛紅——那是應力集中的警告。
蘇醫生盯著模型：“這個模擬的精度很高。你看這裡，八層和九層之間的連接處，紅色最深。這和安馨家園事故的斷裂麵位置……幾乎一樣。”
“因為他就是按照那個事故的數據做的。”林見鹿已經打開素描本在畫，“他在復現事故現場，但用‘教學’的名義。”
陳默按下第三個按鈕。
模型的紅色區域擴大，發出輕微的嗡鳴。底座屏幕顯示：“結構已進入塑性變形階段，建議立即疏散。”
最後一個按鈕，他沒有按。
但展闆上的小字吸引了他。那是裝置的設計說明，最後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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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裝置旨在提醒：每一棟倒塌的建築，在倒塌前都曾發出無數次‘尖叫’。隻是我們選擇不聽。”
陳默感到一陣窒息。
這段話，他在《影子的供詞》的序言裡寫過。當時編輯李銳還說：“這個比喻太誇張了吧？”他堅持保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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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想來，那不是比喻，是陸遠的真實感受。
“陳老師，過來看這個。”蘇醫生在展區角落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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