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路44號202室的灰塵在手機電筒光柱中飛舞，像無數細小的鬼魂。
陳默站在那麵貼滿證據的牆前，手指懸在“作家與讀者，誰創造了誰？”那行紅字上方，微微發抖。林見鹿已經蹲在書架前，用戴著一次性手套的手快速翻閱那些夾滿便簽的書。
“《鋼筋混凝土結構設計原理》，第三版，批註日期2014年……”林見鹿念出聲，“‘此處計算公式忽略溫度應力影響，實際工程中溫差導緻的裂縫概率增加37%’——他在教材上做筆記，像在記錄漏洞。”
蘇醫生和張警官站在門口，警戒線外的便衣已經把整棟樓圍了起來。
“取證組馬上到。”張警官低聲說，“但看這灰塵厚度，至少一個月沒人來住了。”
陳默的目光移向牆中央那兩張照片。他的簽售會照片是從某個角度偷拍的，畫質粗糙。陸遙的高中畢業照是掃描件，像素也很低。但兩張臉並列，某種相似性開始浮現——不是長相相似，是某種更深的東西。
“眼神。”林見鹿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他旁邊，“你看他的眼睛。”
陸遙在畢業照裡直視鏡頭，但瞳孔深處有種抽離感。像身體在這裡，靈魂在別處。
陳默突然想起簽售會那天，隊伍末尾那個戴帽子的年輕人。他一直低著頭，帽簷壓得很低，隻在遞書時擡了一下眼。就那麼零點幾秒，陳默瞥見了他的眼睛——也是那種抽離的、彷彿在看很遠地方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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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陳默喃喃道。
張警官的手機響了。他接起來，聽了幾句，臉色嚴肅起來。
“戶籍科查到關鍵信息了。”他掛掉電話，看向陳默，“陸遙，1999年江州市中學生作文比賽一等獎得主。2001年6月輟學。2002年3月，在父親陸建國工傷死亡賠償案結案後一個月，申請改名。”
“改成了陸遠？”蘇醫生問。
“對。改名理由是‘與父親感情深厚，父親名建國，取‘遙遠’之意懷念’。”張警官翻看剛發來的資料，“但改名過程有問題——當年他未滿18歲，需要監護人同意。他母親劉桂芳已經改嫁，理論上不會同意兒子改名。但檔案裡確實有劉桂芳的簽名和手印。”
“偽造的？”
“大概率。十年前戶籍管理沒聯網，小地方辦事員睜隻眼閉隻眼。”
林見鹿已經湊過來看資料：“改名時間2002年3月……然後呢？他消失了？”
“直到2010年，他以‘陸遠’的名字和偽造的高中畢業證參加高考，考入省建築大學。學籍檔案裡家庭地址填的是鄰省農村，父母務農。”張警官繼續往下翻，“大學期間表現優異，2014年畢業後進入明德設計院，成為李明德的弟子。”
時間線串起來了。
父親死亡→改名→蟄伏八年→考上建築係→進入仇人的公司→收集證據→事故爆發→失蹤→模仿犯罪。
“所以從進設計院開始，他就在等機會。”蘇醫生倒吸一口涼氣，“他不是去學藝的，是去臥底的。”
陳默感到一陣眩暈。他扶住牆，牆上的照片和剪報在眼前晃動。那些紅線像血管，連接著一個人的一生——從失去父親的少年，到隱姓埋名的復仇者。
林見鹿翻開陸遙的高中檔案複印件。成績單上，物理98，數學100，化學95。但語文隻有75，除了那篇獲獎作文，其他作文評分都在及格線徘徊。
班主任評語欄寫著：“該生理科天賦突出，邏輯思維嚴謹，但性格孤僻，不喜與人交流。作文常寫現實題材（工地見聞、農民工生活），與其他學生風格迥異，雖真實但缺乏‘文學美感’。”
“缺乏文學美感……”陳默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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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陸遙來說，父親從腳手架上摔下來不是“文學素材”，是現實。而他陳默，把類似的現實加工成懸疑小說，還得了獎，出了書，被誇“想象力豐富”。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
陳默掏出來，屏幕上是陌生號碼的簡訊——不是之前那個，又換了一個。
內容隻有一句話：
“想起我了？陳同學。可惜太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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