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動室午後的陽光斜斜照進來，灰塵在光柱裡緩緩飛舞。陳默剛改完《雨夜剪影人》的一段對話，擡起頭揉了揉發酸的眼睛。
然後他看見了那個陌生女人。
她站在門口，四十歲上下，穿著米色針織開衫和深色長褲，頭髮在腦後挽成一個簡單的髻。手裡捧著一摞書，書很舊了，最上麵那本的封麵已經褪色得幾乎看不清圖案，但陳默還是一眼認了出來——
《迷霧鐘樓》。
他二十二歲時的處女作，大學畢業前攢了三個月生活費自費出版的短篇小說集。封麵是他自己設計的，拙劣的PS技術把一座哥特式鐘樓和雨夜疊加在一起，標題字體選得太花哨，現在看簡直慘不忍睹。
隻印了五百本。賣了大概兩百本，剩下的送人、墊桌腳、或者扔在老家床底下。他早就不承認那是自己的作品了，後來出書時的作者簡介裡，也從沒提過這本“黑歷史”。
女人走進活動室，腳步很輕。她把那摞書放在桌上，最上麵就是那本《迷霧鐘樓》。書脊已經開裂，用透明膠帶粘過，書頁邊緣發黃捲曲，像是被翻過無數遍。
“陳老師，”她開口，聲音有點緊張，“抱歉突然打擾。”
陳默站起來，椅子腿在地闆上劃出刺耳的聲音：“你是……”
“我叫周雨。”女人露出一個拘謹的微笑，“您可能不記得了。當年您在‘青芽文學網’連載《迷霧鐘樓》的時候，我是……那個版的版主。”
記憶像被猛地扯開一道口子。
青芽文學網。2006年，大學三年級。那是個人氣很低的文學論壇，伺服器不穩定，界麵粗糙，用戶大多是像他一樣做著作家夢的年輕人。他在上麵連載《迷霧鐘樓》，每周更新一章，點擊量最高的一章隻有87個閱讀。
版主ID叫“雨夜聽鍾”，話不多，但每章都會認真回復，指出錯別字和邏輯漏洞。陳默記得自己還和她通過幾封站內信，討論過情節發展。後來網站倒閉，所有人都散了。
“雨夜聽鍾……”陳默喃喃道。
周雨的眼睛亮了一下：“您還記得。”
“記得一點。”陳默看著那本書，“但這書……你怎麼還留著？而且保存得這麼好。”
“我收藏了您所有作品。”周雨小心地翻開《迷霧鐘樓》，就像翻開一件文物，“從這本開始，到後來的《雨夜剪影人》《無聲證言》《影子的供詞》……我都有。但這本是最特別的，因為是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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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翻到第47頁，用手指指著一行字：
“‘鐘樓的齒輪會在雨夜第十三次鐘響時卡住，發出像老人咳嗽般的摩擦聲。’”
陳默看著那行字。他寫的時候，隻是覺得這個意象很酷，有種復古的恐怖感。根本沒想過邏輯——鐘樓怎麼會自己響？齒輪怎麼會剛好在第十三次卡住？
“上個月十五號，”周雨說，聲音壓低了，“我們鎮的舊鐘樓，真的在雨夜響了。響了十三聲，然後卡住了。時間、位置，和您寫的一模一樣。”
活動室裡突然安靜下來。
連隔壁強迫症畫家數地磚縫隙的聲音都停了。
陳默感到後背竄起一股涼意：“巧合吧？”
“如果是巧合，”周雨翻到另一頁，“那這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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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指著第89頁的一段：
“‘鐘樓地下室的鐵門，鎖眼被銹死的民國銅鎖封住，鑰匙早就不在人間。’”
“那個鐘樓，”周雨看著陳默，“真有地下室。門真有一把銹死的銅鎖。鎮上老人說，那是民國時期的鎖，鑰匙早就丟了，幾十年沒人打開過。”
陳默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林見鹿不知什麼時候湊了過來，手裡還拿著半顆沒吃完的糖。他俯身看著那本書，眼睛掃過那兩段文字，然後擡起頭，看看周雨，又看看陳默。
“哇哦，”他說，“陳老師，你連這種細節都記得住？”
陳默苦笑：“我根本不記得了。那本書……我寫完就扔了，沒再看過。”
“但有人記得。”林見鹿拿起書，翻了幾頁，“印刷時間2007年5月。十七年前。那時候你多大？二十二？剛畢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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