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書寫到三分之二時，陳默做了一個決定：把已經完成的部分，匿名發布在一個小型的創作社區裡。
不是求關注，也不是試水。他是想測試——測試這種寫實到近乎笨拙的敘事，這種不追求懸疑刺激、隻記錄真實人生的寫法，會不會有人願意看。
林見鹿幫他建了個賬號，ID就叫“博物館記錄員”，簡介隻有一句話：“收藏不被看見的人生。”
第一篇發的是蘑菇老爺子的故事。陳默隱去了真名和醫院信息，把“趙建國”化名為“老趙”，“孫芝蘭”化名為“芝蘭”。他寫了老趙如何變成“蘑菇”，如何在菌包裡培育“念芝”，如何在筆記本裡繼續和老伴的對話。
沒有煽情，沒有升華。就是平實地記錄。
發出去後，閱讀量很低。三天隻有87個點擊，3條評論：一條說“有點意思”，一條說“太壓抑”，一條說“看不懂”。
陳默有點沮喪，但沒停。繼續發畫家的“地磚的悲傷”，發自閉症少年的“數字王國”，發抑鬱女孩的“一百種死法”片段。
點擊量依然不高，但開始有零星的留言：
“地磚那篇看哭了，我爸也是工人。”
“數字王國讓我想起我弟弟，他也是自閉症。”
“作者是不是在精神病院工作？寫得好真實。”
真實。又是這個詞。
陳默想起李文父親工友們的故事，想起小悠父親那句“這作者寫得真，真得讓人疼”。
真，就會疼。
發到第七篇時，出現了一條長評論。很長，像一封信。
評論ID是“雨夜之後”，頭像是一張黃昏的街景。
陳默點開，讀到第一句就愣住了：
“我是當年《雨夜剪影人》模仿案死者的女兒。”
他的手停在滑鼠上。
評論繼續：
“我爸去世那年，我15歲。警察說是模仿作案，兇手看了那本書。我恨過你，恨了很久。我把你所有的書都燒了，在網上罵你，甚至想過要找到你，當麵問你：為什麼要寫那種東西？
後來我上了大學，學心理學。老師說，憤怒是次生情緒，底下通常是受傷和無力。我慢慢懂了，我恨你，是因為我不知道還能恨誰。兇手抓到了，判了無期，但他隻是個陌生人。而你，是我爸生前最喜歡的作家。
最近看到你發的這些故事。一開始是同學轉給我的，說‘這個人寫的有點像你爸那事’。我點開看，從老趙的蘑菇，看到地磚的悲傷，看到數字王國。
我看了三遍。
然後我好像明白我爸為什麼喜歡你的書了。
他去世前一周，我們最後一次一起吃飯，他說過一句話。他說：‘那個陳默啊，寫得真。真得讓人疼。但疼比麻木好。’
我當時不懂。現在好像懂了。
你現在的寫法，更真了。不躲閃，不美化，不把痛苦包裝成藝術。就是寫出來，擺在那裡，讓看的人自己感受。
所以我想說：謝謝你寫這些。
也替我爸說：他到最後，也沒後悔喜歡過你的書。
小悠”
評論到這裡結束。
陳默坐在電腦前，一動不動。
窗外的天色從黃昏轉入夜幕，活動室的燈自動亮起，白熾燈管發出輕微的嗡鳴。病友們陸續回房了，畫家走前拍了拍他的肩，蘑菇老爺子說“明天再光合作用”，少年把計算器留在了桌上。
林見鹿坐在他對麵，沒有玩手機，沒有吃糖，隻是安靜地坐著。
陳默盯著屏幕上的那幾段文字，每一個字都像針，紮進眼睛裡。
疼。
真得讓人疼。
他想起自己寫《雨夜剪影人》時的狀態。那時候他追求的就是這種“疼”——讓讀者揪心，讓讀者恐懼，讓讀者在合上書後還心有餘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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