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麵安排在一周後，市裡的一家咖啡館。蘇醫生通過警方聯繫到了小悠——她已經19歲，上大學了。電話裡，小悠沉默了很久，然後說：“好。”
陳默提前半小時到了咖啡館。他選了最角落的位置，背對大門，麵朝牆壁。林見鹿坐在隔壁桌，假裝看雜誌，耳朵豎著。
兩點整，門上的風鈴響了。
陳默回頭。一個女孩走進來，短髮，穿著簡單的T恤和牛仔褲，背著雙肩包。很瘦，但站得很直。她環視一圈，目光落在陳默身上，停頓了一下，然後走過來。
“陳老師？”她問，聲音很輕。
陳默站起來：“小悠？請坐。”
女孩坐下，把背包放在旁邊椅子上。服務員過來，她點了杯檸檬水。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小悠先開口：“您看起來……和照片上不太一樣。”
陳默苦笑：“老了。”
“不是老了。”小悠搖頭，“是……更真實了。”
又沉默了。
檸檬水送來了。小悠捧著杯子，手指在玻璃杯壁上輕輕摩挲。
“我爸叫周明，”她忽然說，“是個普通的會計。不愛說話，就愛看書。他收集了你所有的書，包括那本《迷霧鐘樓》——他在舊書攤淘到的，得意了很久。”
陳默聽著。
“他死前那周，還在你的讀者群裡和人討論《雨夜》的劇情。”小悠頓了頓，“我後來看了聊天記錄。他們討論兇手為什麼選雨天，討論如果自己是兇手會怎麼做。我爸說：‘如果我是那個兇手，我會選雨天，因為雨能洗掉痕跡。’”
陳默的心臟猛地一縮。
那是《雨夜剪影人》裡的原句。主角在策劃犯罪時的內心獨白。
“後來兇手真的選了雨天。”小悠的聲音很平靜，但手指收緊，指節發白，“警察說，兇手交代，他就是在群裡看到這句話，才決定模仿的。他說‘這句話給了我靈感’。”
陳默感到胃裡翻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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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一直想不通，”小悠擡起頭，看著陳默，“我爸那麼老實的人，一輩子沒跟人紅過臉，怎麼會成為目標？後來我明白了：不是因為他做了什麼，是因為他說了什麼。因為他在你的讀者群裡，討論你的書，說了你寫的句子。”
她停頓了一下：
“所以從某種意義上說，是你和我爸一起……寫了他的結局。”
這句話像一把鎚子，狠狠砸在陳默心上。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發不出聲音。
能說什麼？
說“我不是故意的”？說“我沒想到會這樣”？說“我也很痛苦”？
都太輕了。
小悠看著他，眼神裡沒有憤怒，隻有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
“我媽在我爸去世後第二年改嫁了。”她繼續說，“她走之前跟我說：‘小悠，別恨了，恨沒用。’但我還是恨。恨兇手，恨你，恨那個讀者群的管理員為什麼不禁言那種討論，甚至恨我爸——為什麼非要看那種書？”
她喝了口水：
“後來我學了心理學，慢慢懂了。恨是繩子，把自己綁在過去。我得解開。所以我開始寫日記，寫我爸的事，寫我的憤怒和悲傷。寫著寫著，我發現我在模仿你——用文字整理混亂的情緒。”
陳默終於找到聲音：“你寫得好嗎？”
“不知道。”小悠搖頭，“但寫出來，就好受一點。就像你現在寫的那些故事——老趙的蘑菇，地磚的悲傷。寫出來，痛苦就有了形狀，就能被看見了。”
她頓了頓：“所以我謝謝你。不是原諒，是……理解。理解你為什麼寫，也理解我爸為什麼愛看。你們都在用文字，對抗某種說不清楚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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