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種子基金”的第一筆錢，給了蘑菇老爺子。
五千塊，老爺子拿著信封，手直抖：“這麼多？我就想買點新菌種……”
“買菌種，買設備，再買點專業書。”陳默說，“您不是想培育‘念芝’的穩定品種嗎？這些錢應該夠啟動。”
老爺子用力點頭：“夠！夠！我能把實驗室重建起來！”
他所謂的“實驗室”，其實就是活動室角落騰出來的一小塊地方。但陳默請人做了個簡易的無菌操作台，買了培養箱、顯微鏡、還有一堆瓶瓶罐罐。老爺子每天“光合作用”的時間少了，大部分時間都趴在顯微鏡前，記錄菌絲生長情況。
“這才是真正的療愈。”蘇醫生看著，輕聲說，“讓他做回自己——不是‘蘑菇’，是農科專家趙建國。”
第二筆錢給了畫家。
三千塊，辦個小畫展。就在醫院走廊裡。畫家把自己的“地磚的悲傷”係列全部裝裱起來，掛在牆上。每幅畫下麵，還有他寫的簡短說明：
“這塊磚下是我爸的腳印，1987年。”
“這塊磚裂了，像我媽哭時的皺紋。”
“這塊磚特別光滑，是我兒子小時候在上麵玩滑闆磨的。”
來看畫展的，有病友，有家屬，有醫護人員。沒人說“看不懂”，大家都靜靜地看，偶爾小聲討論：“這塊磚我好像踩過……”“我爸也是工人。”
畫家站在走廊盡頭，看著那些人看他的畫，第一次，沒有去數地磚縫隙。
第三筆錢，陳默想給林見鹿。
“我不要。”林見鹿頭也不擡，正在電腦前審核“不正常故事大賽”的投稿，“折現成焦糖布丁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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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丁才多少錢？”陳默哭笑不得，“這筆錢你可以用來……做點自己的事。你不是喜歡看書嗎？買書，或者……”
“或者買糖。”林見鹿打斷，“我真的不要。錢對我沒用。我在這兒有吃有住有網，要錢幹什麼？”
他頓了頓，終於擡起頭：
“但你真要給，我有個方案。”
“什麼方案？”
“搞個‘不正常故事大賽’。”林見鹿說，“麵向所有被診斷為精神障礙的人。不限題材，不限字數，寫詩、寫散文、寫小說、甚至寫日記都行。不評好壞——咱們不搞那套‘評獎標準’，那太正常了。咱們就發獎金：參與獎一百，優秀獎五百，特別獎一千。錢不多，但夠買點喜歡的東西，或者……證明‘我寫的東西值錢’。”
陳默眼睛亮了：“好主意。”
“而且，”林見鹿補充，“由醫院承辦，顯得正規。投稿匿名，評委……評委就你我，再加幾個病友代表。簡單，直接，不搞官僚那套。”
方案報給蘇醫生，蘇醫生全力支持。醫院出了個正式通知，貼在公告欄，還發到了幾個精神健康相關的網路社區。
消息發出去一周，投稿郵箱爆了。
兩百多份投稿。
有手寫信掃描的，有打字文檔，有語音轉文字的，甚至還有畫出來的“圖像小說”。
林見鹿主動承擔了初審工作。他說：“我審稿快，而且能看出哪些是真故事，哪些是瞎編的。”
於是，每天晚上，護士站旁邊那張小桌子，就成了林見鹿的“審稿台”。他開著筆記本電腦，旁邊放著一杯咖啡——陳默泡的，速溶，但提神。
陳默陪他。有時候幫他整理文件，有時候就坐在旁邊，看自己的稿子。
護士長值夜班，看見他們倆埋頭苦幹的樣子，搖頭笑：“你倆這樣，像高中生自習。”
確實像。深夜的醫院很安靜，隻有儀器的滴答聲，偶爾有病人夢囈。燈光是暖黃色的，照在電腦屏幕上，照在林見鹿專註的側臉上。
陳默有時候會走神，想：林見鹿以前在出版社審稿時，是不是也這樣？戴著眼鏡，皺著眉頭，在稿紙上寫滿批註？
“這篇不錯。”林見鹿忽然說，把屏幕轉向陳默。
是一首詩，標題叫《我的腦子是個迷宮》：
“左轉是回憶，右轉是妄想/直走會撞見童年的鬼/有時候我在裡麵迷路/有時候我在裡麵藏寶。”
作者附言：“雙向情感障礙，躁狂期寫的。現在看，像另一個人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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