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高仙芝的考量慶功宴散後不過半個時辰,夏長弓便被裴校尉叫出了營房。
校場上的篝火還沒完全熄滅,幾處殘火在夜風裡明滅不定,映得兵器架上的矛頭忽明忽暗。空氣中還殘留著烤羊和濁酒的餘味,幾個喝多了的老兵歪歪扭扭地靠在營房牆根下打鼾,鼾聲在空曠的校場上遠遠傳開。夏長弓跟著裴校尉穿過半個親兵營,走向帥帳。裴校尉一路上沒有說話,隻是在帥帳門口掀起帳簾時偏頭看了他一眼——刀疤臉上的那隻獨眼裡有一種極少見的鄭重。
帥帳中隻點了一盞油燈。高仙芝依舊穿著那領洗得微微發白的玄色缺胯袍,坐在案後。顴骨在燈光下顯得格外瘦削。案上攤著兩份軍報和那塊用素帛包裹的煤樣,硯台裡的墨已經幹了,毛筆擱在筆架上,筆尖凝著一滴將滴未滴的殘墨。
“坐。”
夏長弓在案前的蒲團上坐下。高仙芝沒有急著開口,隻是把案上那盞油燈往旁邊移了半寸,讓燈光更均勻地照在兩人之間。然後他擡起眼,目光平靜而銳利。
“三道溝的鐵礦,龜茲的煤礦,加上你之前改良的箭矢和標準化工藝,你來安西軍不到半年”他頓了頓,聲音不高,“弓箭教習,試箭使,探礦,採礦,冶鍊。你給安西帶來太多的改變。”
夏長弓沒有說話。他知道高仙芝這番話隻是開端。節帥深夜單獨召見,絕非為了當麵誇獎幾句。
“我帳下曾有一個兵曹參軍,姓王名敬先,隴西人,出身寒門,卻通曉天文、地理、兵法、匠作,是難得一見的全才。開元年間,我任安西副都護時,他便跟在我身邊。安西軍的軍械改良、屯田規劃、水源勘探,大半出自他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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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仙芝的聲音在這裡低了下去,目光從夏長弓臉上移開,落在案角那盞油燈的燈焰上。燈焰在他瞳孔裡跳了兩跳。
“後來有人告他私通突騎施。雖然查無實據,但朝廷還是將他調回隴右,安置在一個閑職上。三年後我再派人尋他時,已經沒人知道他的下落了。”他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案麵上輕輕叩了三下,“他犯的最大錯誤就是,寒門出身,卻一身本事,又沒有說得清的師承,這樣的人,還為一個邊疆節度使效力,結局可想而知。”
夏長弓安靜地聽著,沒有接話。高仙芝收回目光,重新看著夏長弓。
“聽月兒講,你的本事是跟一位墨家傳人所學。這種話糊弄一般人夠了。若有人認真查你,你那一套遊方道人不知所蹤的說辭——漏洞太多。為什麼偏偏是墨家?他在哪裡找到你的?除了你,還有沒有別的傳人?”
夏長弓微垂著眼,像是在思索,實則心中雪亮。高仙芝說得對,墨家傳人這個身份在民間傳說中足夠神秘,但在官方的審查下並不穩妥。他需要一個更具體的、能被吏部審核通過的人——這個人必須真實存在過,必須在隴右生活過,必須懂得軍械匠作之術,而且最關鍵的是,已經死了。
高仙芝從案下取出一本空白的牛皮封麵籍冊,擱在案上。籍冊嶄新,封麵上的牛皮還帶著鞣製的光澤,內頁空白,尚未落墨。
“編一個說得過去的履歷。”他的語氣恢復了平日那種不帶任何溫度的冷峻,“祖上三代,父母何人,師承何人,何時從隴右入伍,何時入親兵營。越細越好。所有涉及墨家的事,隻字不必提。”
他把籍冊往前一推,籍冊滑過案麵,停在夏長弓麵前。
“你是安西的人,我便替你把後顧之憂除乾淨。將來你在安西做到什麼位置,隻看你自己的本事。”高仙芝的聲音平淡如水,,但夏長弓聽出了最後那句話的分量。
夏長弓雙手接過籍冊,低頭行禮,起身退出帥帳。
帳簾在身後落下時,他站在深夜的校場上,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夜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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