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聲音消失後，橋洞重新靜下來。
沈籌僵在原處，連眼皮都沒敢眨。
石洞太窄，他背後抵著冷硬的黑石，身前是不斷上漲的河水。雨從橋縫裡滴下來，一下下砸在他的脖頸上，冷得他牙關發抖。
他想回頭，可背後隻有石壁。越是知道那裡不該有東西，冷意越重，彷彿有什麼正趴在石壁另一側，隔著橋腹聽他喘氣。
阿叔說過，誰喊都不能應，剛才那道聲音也喊了他。
橋外的雨越下越急，水聲亂成一團。沈籌蜷著身子，把腰間的小布包往懷裡塞了塞，又用舊棉襖緊緊裹住。那裡麵有錢，有信，有路引。
他忽然很想現在就打開它，隻要看一眼，就能知道阿叔阿嬸到底瞞了他什麼。
但是手指碰到布包邊角時，他又停住了。
水離得太近，洞裡又太黑，一旦紙濕了，往後的路就斷了。
沈籌慢慢收回手，把布包貼在胸口，隔著濕透的衣裳捂著。那一點點硬物硌著心口，像在提醒他還活著。
不知過了多久，橋洞外響起踩水聲。
嘩啦。
嘩啦。
有人從河邊淌水過來。
沈籌渾身一綳。
那聲音很輕，一腳深，一腳淺，慢慢靠近橋腹。雨夜裡看不清人影，隻有一盞昏黃的燈從水簾外晃過來，照得洞口的水草一明一暗。
燈停在了外頭。
沈籌屏住呼吸，就這麼看著，水簾後站著兩個人。
一高一矮兩個人，高個撐傘，矮個提燈，衣擺貼在腿上，水順著褲腳往下滴。他們離洞口很近，隻要彎腰就能看見沈籌，可那盞燈停在風雨裡，竟連晃也沒晃。
江秋的聲音從雨裡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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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沈籌眼淚一下沒忍住湧了上來。
那聲音他太過熟悉。
夜裡給他掖被角時，江秋就是這樣喊他。聲音輕，尾音軟，帶一點哄孩子的溫柔。
“十九，阿嬸來接你了。”
沈籌手指扣進石縫，指甲刮在青苔上，又滑又疼。
他張了張嘴，袖口被牙齒咬得更緊。
洞外的江秋等了一會兒，“水漲得太快，不能再待了。你阿叔找錯地方，剛才把你藏淺了。出來，阿嬸帶你去換個地方。”
燈光往洞口靠近了半寸。
沈籌聽見心跳一下一下撞著胸腔，幾乎要蓋過雨聲。
他很想爬出去，想撲進江秋懷裡，想問她為什麼走了又回來，又想問阿叔在哪裡。
可沈江山最後那句話還壓在耳邊，比雷聲還醒人。
三天之內，誰喊你都不要應，無論是誰。
沈籌把頭埋低，額頭抵住濕冷的膝蓋。
洞外沉默了一會，江秋的聲音更低了些。
“十九，你連阿嬸的話也不聽了嗎？”
這一句落下來，沈籌眼淚砸進水裡，他不敢動。
燈光忽然暗了下去，水簾外的兩道影子站了很久，像兩截被雨泡白的木樁。
風從橋洞外灌進來，帶著一股紙錢燒盡後的灰味。
高個子的影子終於開了口，“走吧。”
沈籌後背一僵，他擡起頭來。
那是沈江山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他平日訓人時的硬氣，卻像是從空棺材裡傳出來的。
兩道影子轉過身，踩著水離開。
嘩啦。
嘩啦。
腳步聲漸漸遠去，燈也滅了。
橋洞重新陷進黑暗，沈籌仍舊咬著袖口，直到嘴裡泛出血腥味，才慢慢鬆開牙關。
他沒有哭出聲，任由著眼淚淌了滿臉，他沒有去擦。
橋外的雨時急時緩。沈籌分不清過了多久，隻覺得雙腿已經凍得沒有知覺。
他試著動了動腳趾，卻根本動不了。
鞋底有東西硌著腳心，那是沈江山縫進去的舊銅錢。
從前沈籌嫌硌腳，偷偷拆過一回。沈江山發現後，罕見地發了火，罰他在院子裡站了一下午。
“再硌也得留著。”
那時沈籌不懂沈江山為什麼那麼生氣，現在他低著頭，在水裡慢慢摸到鞋底邊緣，用凍僵的手指把那枚舊銅錢摳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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